我看著那雙輕快地在我視野裡挪動的腳踝,當門簾掀動時我又忍不住抬頭:「怎麼稱呼?」
我正看見一個一半在門簾之外的笑容——我想殺了自己。
「小醉,小醉姓陳。」
「最好的最?」
小醉有些惱火:「喝醉的醉啦!」
我仿佛被愛情撞了一下頭:「陳喝醉。」
她顯然不滿意這樣的名字:「陳小醉。」
但那都淹沒在放下的門簾之外了,我聽著她遠去,呆呆看著自己的傷口。
那家藥鋪的櫃檯上都不可能有磺胺,它們在第一時間就被傷兵搶劫殆盡,那些藥只會出現在黑市上,伴隨一個她絕不會為我出的價錢。而川軍團早已全軍盡墨,我根本不用爬著去找,要麻就是川軍團僅存的殘渣。
我不再發呆,迅速套上了褲子,我打開櫃子,把罐子裡並不豐盈的半開和紙幣倒進自己口袋裡,然後挾起那捆紅笤粉迅速逃離。
我走過院子,院子裡竟然有幾隻雞在啄食,在饑饉的禪達,這實在是稀罕物,我想連這個也順它一隻,但發現根本不可能追上它們。
我放棄了,做賊要見好就收─我記住了小醉這個名字,可是那有什麼用呢?
我以一個爛腿人能達到的最大速度逃離現場,逃出這條巷子,碎散的粉條落在我的身後。
我發誓,我想死。我只是想能帶著完整的兩條腿去死。
要是可以選擇,孟凡了不會願意在那樣一種情境下初遇小醉——這個命中註定的情人。
這,真不是一個美好的開始啊─因為一捆粉條,他被人們追進窮巷,當眾脫下褲子展示他大腿上潰爛的傷口,以換取同情─那一刻,幼受庭訓的家教,經年詩書的浸淫,年少從戎的豪情統統都是上輩子甚至上上輩子的事。
只要可以達成目標,無論這目標多麼渺小卑微,無賴無恥全不是問題。並且,這樣無賴無恥了還是沒有用,那捆偷來的粉條被抽了回去。
這一切,都落在了她眼裡。他身體上正在腐爛的傷口,他心裡正在腐爛的傷口,統統都被她看了去。
我對孟凡了的印象是:從身到心,正在漸漸腐爛。對付爛腿,他無能為力,因為他沒有錢去黑市上換磺胺。
對於心裡的傷口,他亦無能為力,因為他甚至恨不得它爛得更徹底一些。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腐爛,也許還清楚地聞得到那腐爛帶來的氣息─他的腐爛比不辣他們嚴重多了。
就像獸醫說的,不辣他們想被整編是為了想要打仗,想要勝利。他不,他僅僅是為了他的腿。
良心、禮義、廉恥、忠孝等等玩意兒對於孟凡了來說,全都是世界用來欺騙他的東西,這個世界,用這些莫名其妙的詞語騙去了他的青春他的熱情他的腿,現在,他不準備被騙了。
所以,他恨不得心上的東西爛得更徹底些,最好是心肝脾肺腎全都爛個乾淨,那樣才會輕鬆。
也只有這樣一個爛人才能夠在小醉救了他以後,騙她,再偷她的錢。
我想,在匆匆忙忙跑出那條巷子的時候,他那剛被笨手笨腳清理過的傷口還像爆炸一樣地疼,而心裡的那個洞,又爛得更多了一些——可是,還不夠。
因為,他還會疼。
無論他如何欺騙自己,他已經是一個爛得底兒掉的爛人,他還是疼─這個聰明人清醒地知道,他之所以還是會疼會難受就是因為良心爛得還不夠,徹底爛光了就不疼了。
於是他加倍地希望自己繼續爛下去─這成為一個非常糟糕的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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