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30日 星期五

《我的團長我的團》8



在這個清晨的雨霧中,我站得離巷口很遠,與其說我很閒散不如說我更像一個窺視者,今天進進出出收容站的人們有些不同於往常,他們多少試圖把軍裝穿得像件軍裝,而門口的哨兵也居然像個哨兵,他們以前都是把屁股落座在沙袋工事上的。

我一直等到我等的人出來,那是郝獸醫,他拖著一輛車,車把上的挽帶拖在他的肩上,車上有兩具草席掩映下的屍體,老頭子要將死人拖上收容站後邊的小山上埋葬,他做這件事做得很吃力,但不會有人幫他,大多數人都餓沒了體力。

我在郝獸醫已經離開巷口一段後慢慢跟了上去,然後接過了他的半副挽帶。老頭兒用一種並不驚訝的表情接受了我的幫助,在我們慢慢蹭向埋死人的小山時他不發一言。

孟煩了幫獸醫埋死人,這場戲不容易看懂,因為兩個人的對話很淩亂,繞著圈子,卻一直不把核心問題點破。




我們沒有力氣為死人刨太深的坑,實際上當刨好一個坑時我們只有乞求不要有此地常有的暴雨,它很可能把我們辛苦埋下的屍骸曝光於泥石之中。

       

刨好兩個並排的坑後,郝獸醫不得不稍事休息,他開始把他帶上來的兩塊木牌子削出可插入地下的尖端。

「貴州省武陵縣,二等兵馮義」、「熱河省赤峰縣,上等兵張保昌」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使用過的名字和身份─半山腰上有很多這樣的牌子,褪色的墨蹟說明了郝獸醫為死人歸宿所做的努力多半將會是徒勞。

郝獸醫完成了他手上的工作後便開始看著我:「死人的事你從來都不管的。」

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孟煩了自有他的鬼心思,無奈獸醫早就一眼看穿。

獸醫在墳地的那一句「張保昌啊,河北赤峰來的娃……」實在太好了─我覺得,就這一句,就完成了這兩集裡對獸醫這個人物形象的勾畫。

尤其是在那般蒼涼地唱完這句以後,他的表情很快轉回正常,甚至是笑著把那塊木牌插在了土堆上。

死亡,還是客死異鄉,是那個時代的常態─獸醫每天都要送人走,是離死亡最近的一個人。

那一聲唱和那一個笑容已經豐富得讓螢幕前的我心頭一酸,卻又覺得連這酸都顯得矯情——我這個隔著螢幕、隔著時代,安逸地盡享和平的人,也不過就是酸一下而已,能整點有用的嗎?顯然不能。

於是覺得這廉價地酸一下都有點對不起死者─這種情緒在看這部戲的過程中,時不時地浮上來,有時深些,有時淺些,但總貫穿著。

總覺得有些自慚,有些負疚,有些糾結,總覺得我今日今時的安寧幸福是那幫插科打諢的兵痞用實打實的血和命換來的,我的心酸顯得矯情,我的讚美顯得廉價,我的仰望將會被解構成裝犢子,我的淚水——他們不稀罕。

某些魔怔的時候會想,那麼我要幹點什麼才對得起那幫玩意兒呢?

想像中,孟煩了這個嘴損的會說:「喲喂,你該吃吃該睡睡,別有事沒事在這兒晃悠就算對得起咱了。」

而把我們損走以後,他,他們會一邊繼續鬥嘴一邊悄悄看著我們幸福的生活,滿面微笑。

呶,就是這樣一種感覺,我們的價值評判對於那些死了的人毫無作用,但我們幸福,他們就覺得滿足。

就這樣。



我用鍬整著土,我不看他,放鬆是一種技巧。我看著土,歎了一口氣說:「不想再這麼活著了。我爛的是腿,不能整個人都爛掉。」

孟煩了耍小聰明,說出來的話只怕自己都不信,這絶不是他幫獸醫埋死人的真正原因。




我看了看他,老頭兒不傻,其實老頭兒很精,否則他在我們中間會混成另一個阿譯——我得小心。


我不用抬頭也能想得到老頭子的表情,忠厚中忽現一絲狡黠,似乎感動,其實是惋惜:「煩啦,我活到五十六了。」

潛臺詞:郝獸醫:「跟我耍鬼心眼?你還嫩了點兒!」


我擅長裝傻扮癡:「再活三十二年,我也五十六了。」



這會兒可不是猜謎兒的時候,不然是浪費兩個人的時間。


反正現在是你有求於我,獸醫直接點明煩啦的最終目的。


老頭子不打算跟著我一起裝傻:「不管獸醫還是人醫吧,我總還是個醫生。煩啦,我跟你說,醫生眼裡吧,普天下人都是病人。你有病,想我幫你治,你就得說實話。」


「病人怎麼能跟醫生耍鬼呢?」


「除非是你自己不想活了。」



我開始往張保昌身上蓋土,這至少可以繚亂老頭的思維:「您老多慮了,小太爺還沒想死呢。」
瞧瞧小太爺那眼神,賊不溜丟地。


郝獸醫爬開,避開我拋的土:「二十四的人是不好想這個,你有啥話就直說!」

再裝下去,剩下的一點耐心都快被磨光了─讀書人愛面子,連命都可以不要了。


煩啦:「我想上進。」

裝犢子你也裝像點兒,那眼神咋那麼心虛─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差點連飯都噴出來了。




又跟我裝是吧,就你還想上進呢?我還不知道你,別怪我揭你老底兒。


「誰頭三周就給父母鄉親寫了遺書寄回去呢?」─頭三周就寄了遺書,貌似凜然赴死。





「明明就在收容站裡耗太陽耗月亮,倒跟爹媽說大戰在即,鐵定成仁。這麼個上進。」

老頭子在樂,他在惹我,並且他成功了,我再無法裝陽光,我帶一張陰鬱的臉,憤憤往張保昌身上抛灑濕土。

寫遺書,是全軍盡墨後我在憤世嫉俗中幹的傻事,一封千秋英烈殺身成仁的遺書甩回去,以為讓父母認為自個已經死了,就不必再內疚和不安了?

針對煩啦的桀驁不馴,唯有下重藥方能有效!


我陰鬱甚至是暴戾地說:「就想他媽上進。」

煩啦的嘴平時夠損人的,但遇上獸醫一點用都沒有,只好耍無賴了。


郝獸醫毫不客氣地賞我一句軍罵:「你個孬孫子。」

獸醫你對孟煩了太好了,這樣一句罵人的話聽起來竟有種疼愛的情緒在裏面。


我平靜地還擊:「你個老孫子。」


孟煩了你太驢了!有點狗急跳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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