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31日 星期六

《我的團長我的團》28




暮色低垂,天陰沉沉的。


我們中間軍銜最高的傢伙阿譯坐在巷口的第一個院門前——那是收容站站長的住處,收容站站長是一個生得絕對與「氣宇軒昂」這個詞有仇的傢伙。

他坐在院裡聽留聲機,不知是從哪個淪落的軍人手裡得來,唱片估計也是同樣來路。

「蝴蝶兒飛去心亦不在,淒清長夜拭淚滿腮,是貪點兒依賴貪一點愛,舊緣該了難了換滿心哀……

作為一個北平人,我永遠無法理解上海佬兒阿譯在聽著這首歌時何以如此的哀婉。他愁苦而終窮的那張臉確實像郝獸醫模仿的那樣,快被打錯位了。路過的人們無法不側目那張怪異而酸楚的臉。

我站住了,雖然我並不想站住。我看著那張扭曲醜怪的臉——阿譯本來可以說得上清秀的。


我小心地拍了一下迷龍,轉向我的是一個打紅了眼的表情和一個正要揚過來的拳頭。我做出了絕無侵犯之意的姿態,而我發現那傢伙還算沒瘋到底,他居然放下了拳頭,於是我向他示意了一下手腕:「表呢?」

他居然就能明白了我的意思:「賣啦,祁麻子。」

我離開的時候,三個人一起撲向了他,迷龍分出一個給羊蛋子,自個兒和另外兩個混戰。



我拖著我的腳趟過潮濕的石板路,我的右手籠在袖子裡,左手拉緊了衣服抵擋此地的潮寒之氣。我的衣服很單薄,實際上很長時間來我已經忘了什麼叫暖和。


我看見了祁麻子,他就在上次迷龍揍他的地方,和一個我不認識的潦倒兵玩著袖裡乾坤——他倒像就是長在那裡的。我跛過去,摟住了他的肩,祁麻子轉過臉來時頗有些被打斷的不耐煩:「老弟,你這是……

然後他臉色變了,因為他感覺到我右手上的刺刀正頂著他的後心。

「軍爺,這是幹什麼?」

「表呢?」我問。

我用刀尖刺破了他的衣服,刺破了他的肉,再往上挑了挑。

祁麻子立刻從上臂的衣服裡擼出了阿譯的表,遞過來:「你們都這樣搞,生意要沒法做啦。」

我沒理他,只是想迅速地離開。離開前我看了眼那個目瞪口呆正想出售一個銀鐲的同僚——那能給他換來半頓晚餐嗎?

我跟這個潦倒同僚說:「別賣啦。又要去打鬼子了,咱們又要被當人看啦。」

那具瘦骷髏的臉忽然泛起了亮光,然後便把他的鐲子握緊了。

我拖著腿跛開。祁麻子並不氣急敗壞,而是冷靜地向我警告:「沒死的話你就有麻煩了。」

我最大的麻煩是我不知道在做什麼,遇事要往好處想,我想我們都不知道在做什麼。上午我做壞事,下午我做好事,大多數時候我們做不知道好壞的事。

我這樣逃離禪達的東城市,一手拎著刺刀,一手握著阿譯的表。

我把表扔在阿譯身上。阿譯訝然地看著我,他仍是那張醜怪的臉。

站長的留聲機冒了最後半個音符,停了。

迷龍還在院子裡打架,被他打傷的人被扶著從我們身邊經過。

我和阿譯都不知道說什麼好。我想我甚至比阿譯更難堪,於是我簡單地評論說:「都瘋了。」

然後拔步走,我想速速離他遠點兒。

阿譯在後面叫我:「煩啦!……孟煩了。」

我站住,看著他,他情真意切但是寡淡如水地說:「謝謝。」

我忍不住惡毒地回他:「這回要能撈著上戰場,你還是努力殺身成仁吧。」

一向如是,阿譯總搞不懂別人的惡言是什麼意思,或者他明白,只是不明白是他的閃避。

他一臉赴死的表情,說:「……會努力的。」

我咧了咧嘴走開,但我終於忍不住把下邊的坑對自己嘀咕了出來:「省得丟人現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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