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羽翼下
這是第四次渡江偵察。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南天門,一次比一次更接近死亡的威脅。
在那仿佛夢境一般的體驗中,似乎可以看見死神就在咫尺之外,張開巨大的黑色羽翼,高舉鐮刀,準備收割熱血和生命,臉上無喜亦無悲。
在去接小太爺父母的那一場中,死啦死啦和孟瘸子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屬於日軍的南天門。
憑直覺和推斷,他們知道,那個防禦工事遠遠不像飛機偵察所看到的那麼簡單,在那堡壘裡,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殺著─要瞭解那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究竟長什麼樣,就必須近些,再近些。
雖然,老麥說要瞭解馬蜂窩的構造也不必把頭伸進馬蜂窩,可是,在這個案例裡,卻別無他途。
死啦死啦和瘸子唯一能做的,僅僅是把頭伸進去時,儘量小心些——以釐米為單位緩慢移動,在移動中完全忘卻時間和空間,忘卻自身的存在。
一邊克服恐懼一邊保持清醒和冷靜,繪出一幅可以決定成敗,可以挽救很多很多同袍性命的圖。
雖然,瘸子老是說,這樣的努力在一往無前的虞嘯卿面前仍然不具說服力,可是,他卻在他看到的東西面前不能遏制地發抖——那是他們從來沒有見識過的密集射界,那是他們想像不出的狠毒埋伏,那是可以預見的大批大批己方士兵的慘死。
瘸子似乎可以看見渡江而來的精銳們灑盡自己的熱血卻無緣踏上西岸的土地,似乎可以聽到密集的子彈破空的聲音,可以聞到濃冽的血腥氣息。
在瘸子豐富的想像中,那些倒下的人都不是數字,而是一個個活生生,有名有姓,有面孔有性格的人。雖然,那些人一直不為他所喜。
所以,他握著圖的手,握著筆的手統統在抖。
想像中的可怕景象和現實中正經歷著的危險處境將人的心弦繃到一個細若遊絲的極限。這根絲似乎隨時都可能繃斷。
尤其是在瘸子一個人等待死啦死啦的時候。
那個妖孽去了多久?
鏡頭給我們的,是從白天到黑夜,理論上來說,不超過24小時。
但是,對於處於等待中的瘸子來說,這個時間體驗無法單純用長度來計量。
柏格森一早就指出,時間不是線性的,心理時間和那個用刻度標出來的時間不是一回事。
在可憐的瘸子的體驗裡,伏在原地的每一分鐘都被無限拉長,長到幾乎以為一切都已經停滯。
在那漫長而無望的等待中,他將兩個人的東西收攏,抱緊了自己的槍,縮在用作掩護的枝葉底下,幾乎要哭出來地顫抖。
在顫抖中,他想起了「十畝藤花落古香,無力薔薇臥曉枝」,那一張張掛在和順父親小院花草上的紅紙條,那些字那些詞那些句子那些意象,那些記憶的殘片,一點點,在這仿佛世界末日,人生盡頭的體驗中,浮了上來——自己舉起槍,一聲怒喝,狠狠地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父親,那個老人。
是的,那已經是一個老人。儘管他一直在努力保持著自己可笑的父親權威,努力地保持著自己可歎的讀書人尊嚴,可他真的已經是一個老人。
他在這亂世裡,在槍與火的時代下,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保不住。
他甚至不懂得表達對兒子的依戀和愛——他放心不下這個獨子,千里迢迢,從北京走到和順。
卻在見面的第一眼,說:「了兒還不請安?」
他的一切在這現實面前如此可笑——越是努力地保持權威越是顯得無力無助。
這樣一個老人,是自己的父親。
可自己用一支槍對準了他的胸膛,將他的無力無助全都攤了開來,每個人都看到。
這,很殘忍。
是的,此時此景之下,孟老爺子所幹的事的確有些天怒人怨的味道,但是,一個父親被兒子用槍指著胸膛,仍然是殘忍的——曾經,他是他的天;曾經,他為他指引方向(先且不討論這方向的對與錯);曾經,他們也有過那麼多的好時光。
可是,現在,由這個兒子來清晰地表達他的老去,他的無力,他的無助,這對於一個父親來說,那痛苦是真的痛苦,那傷心也是真的傷心。
在那要命的等待中,瘸子想通了這個;在那要命的等待中,瘸子同樣想到了死啦死啦在那小院中對他說的話;在那要命的等待中,瘸子想的,一定還有很多很多很多。
當渾身散發著惡臭的死啦死啦歸來的時候,我不知道瘸子是不是已經把他的一生來回地想了多少遍。
我只知道,也許是從「紅塵白浪兩茫茫的」的那一段開始,在死啦死啦的逼迫下,瘸子慢慢學會回身去看自己。那些走過的路,那些留下的腳印,那些重重迭迭的心事。
可是,眼下,此刻,臭得要命的死啦死啦歸來帶來的狂喜尚未散盡,瘸子就已經中槍了。那是日軍無聊時的射擊。你可以完全理解為命運的偶然性。
接下來的一段戲,我很喜歡——我喜歡在瘸子瀕死的時刻裡,死啦死啦舉重若輕,看似無情的冷靜和幽默。這一段處理得太好了。
死啦死啦沒有把時間浪費在對瘸子的安撫和電影電視一貫使用的悲情氛圍上,因為那毫無用處。
他能為瘸子做的只有兩件事:
一、吩咐他用手指自己堵住彈孔;當聽說有兩個彈孔時,把他的手掰過來,一隻手堵一個,曰:「幸虧你骨頭軟。」
二、儘快完成繪圖,把這個傢伙帶回東岸。
死啦死啦的感情從來都不是用語言表達的,而是用一個又一個近乎於奇跡的行動,一個又一個竭盡全力,將不可能變為可能的行動表達的。
在這部分最後一段中,在孟瘸子被死神的黑色羽翼籠罩的陰影中,這兩個人居然還在說笑。
雖然瘸子固執地想要表現得像個正常的瀕死之人,可是死啦死啦偏偏不給他這個機會。
瘸子說:「我都要死了,能不能別再招槍惹炮。」
死啦死啊一邊舉著他那招槍惹炮的小圓鏡,一邊說:「軍人就該死在槍炮中。」
瘸子已經橫了,曰:「我不是軍人!」
這類同撒潑的行徑和前面的:「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可瞎喊了,我瞎喊~~~」相映成趣。
這樣的對答,讓我們真忍不住會笑。
是的,在死亡的陰影下,仍然忍不住會笑。
我想,這就是這部戲的迷人之處:讓我們以前所未有的嚴肅態度看待生命,可當死亡真正逼近時,卻擁有談笑的興致和勇氣。
最後,要說說本集的一處閒筆:那個早上,陽光幾乎是以看得見的方式忽然就掠了過來,將山間的一切照得通體透亮。
瘸子眯起一隻眼睛,享受這一刹那的輝煌與寧靜,說:「太陽出來了。」
死啦死啦對曰:「照著我的屁股和你的臉。」
我想,在未來的漫長人生裡,孟煩了的臉每被陽光照亮,他一定都會想起這一個刹那。
生命,哪怕是在那樣的絕境,都會本能地貪戀美好和幸福。
呵,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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