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康丫,康丫一切如昔,坐在日軍的陣地前沿,看著我,看著子彈從他身上穿過。
我這輩子一不,我上輩子看任何人與事都從沒有過這樣的清晰,我看見他們仍在南天門之上,做著生前的那些瑣碎,行走於日軍的陣地之上,南天門、祭旗坡和橫瀾山的炮火在他們身上和身邊做毫無意義的穿梭。
我從不相信靈魂,直到我的靈魂被我看到的擊碎。我看見我戰死的弟兄仍在南天門之上,伶仃於殺死他們的活人之間,生平的未竟之事將永成未竟,他們悲哀地看著我和他們沒有兩樣的靈魂。再無生命的煩惱。
只剩下思念,思念我從前視為地獄的一切——苦難、歡樂、酸楚、沉悶、狂喜、絕望、安逸、悲傷、憤怒。
恐懼的不是死亡本身,是以後要永遠隔著一條冥河與希望對視——那東西只屬於活著的人。
我飛升過南天門之上最高的樹頂,那棵成了碉堡也成了妖怪的巨樹,現在我再也不因它而恐懼,因為我再也不用去征服它了一它將永成我的未竟之志。
我忽然明白我的團長為什麼要過一種神經病一樣永不安份的生活,這件事上他沒說假話,他真的看得見死人。
我隨著風飄飛,我不知道要去那裏,但是我現在在怒江之上。我看著我身下的怒江,東西兩岸在交織著他們永無休止的憤怒。
幾千個槍口噴出的火焰之下,將黑夜炸成白晝的炮火之下,一個活人背著一個死人,在礫石如刀地西岸灘塗上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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