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4日 星期日

《我的團長我的團》691



生命無法承受之重 

這一段,從第27集下半集開始,延伸至第29集前十數分鐘。

這是比較長的一段,戲劇性很強,開始時貌似喜劇甚至鬧劇,一點點發展為正劇、悲劇。

有讓人笑出來的段子,有啼笑皆非的情節,有出乎意料的轉折,有潸然淚下的衝擊,有沉到心靈幾乎無法承受重量。

當那一夜,龍文章在同虞嘯卿短暫的相見歡中,提出要美國人的技術支持的那一刻,他一定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刻的心境——在那條回團的路上躑躅獨行,在獨行中體會到的傷心是真的傷心,孤獨是那樣孤獨。

而老麥,在那條路上選擇向前還是回身,更同他的結局息息相關。

命運究竟是什麼?

生命又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

這些問題自人有思以來就一直存在,並沒有誰能夠提供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答案。

所有的追索和爭論都僅僅是過程而已。

就像龍文章和老麥的那一場讓我們目眩神迷的對話與交鋒,沒有誰真正被誰說服,只是兩種思想兩個角度的展現和碰撞。

在這碰撞裡,龍文章似乎贏得了勝利——達到了留下老麥的目的,但是,他的心卻被老麥展現出來的犀利撞得鮮血淋漓,痛不可當。

而這所有的一切開始得真的像一場鬧劇:

迷龍等人和柯林斯因為語言不通,竟然初相遇便大打出手,以致於阿譯長官不得不鳴槍示警。


接下來柯林斯居然在背上搞一個「助華洋人,全民協助」的布標來表示他毫無惡意。

然後,是檢查槍械,炮灰團每個人的槍都髒得跟他們的軍容差不多,沒有一個通過老麥的檢驗。

一支一支的槍看畢,老麥回到帳篷,開始收拾東西。



在老麥和柯林斯一趟一趟往那輛吉普上搬行李的時候,炮灰團全部成員,包括無所不能的死啦死啦和唯一懂英文的孟瘸子全都傻了。

在這裡,我們也許可以理解為一種文化的差異或者說是交流的不夠。

毫無疑問,老麥關於愛護武器就是愛護自己生命的論點先進而正確,但是,就像我們前面說的,戰爭本來就沒有給國人任何準備的時間,我們從一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走來,在廣大人民群眾中間,甚少受到現代知識和觀念的洗禮。

炮灰團的成員們絕大多數是放下鋤頭拿起槍的水準,大字不識。也許在不久之前,他們連槍都不會開。

他們不但不懂得愛惜自己的武器,甚至也沒有要整肅自己軍容的意識,更不要說任何現代的軍事訓練了。

他們,是被龍文章在這該死的戰爭中,用一個一個要命的土方法煉出來的準炮灰。

他們望著冷靜決絕地收拾行李的老麥的眼光是不能細看,不能推敲的——那是一種完全懵懂的,莫名其妙的,無辜─可是,這樣的無辜並不能贏得理解或者同情。

現代世界是一個冷靜的機械,巨大的離心力將所有跟不上其腳步的人和事無情地甩出去。


接下來,是追逐——龍文章帶著孟瘸子追過去,他要將這個一字一字冷靜地罵他們是「癩皮狗」的美國人,將這個準備毫不猶豫地拋棄他們的美國人,追回來。

龍文章要追的,不是被老麥和柯林斯帶走的那讓迷龍等人口水的那些精良武器。

他追的,是那個一針見血指出他們弱點、缺陷、劣根性的人。

他要這個人幫他們。

老麥的話,老麥的走讓龍文章強烈地意識到他的價值——絕不僅僅是槍械、槍械知識的價值。

可是,顯然,這很難,真的很難。

孟瘸子在龍文章的威逼下,一次一次反復懇求,卻絲毫不能令老麥動容。

瘸子試圖解釋武器骯髒的原因,試圖讓老麥明白炮灰團的處境,明白整個中國士兵的處境。


他的話,在我們聽來,一句一句都是血和淚,我們的心在那句子裡被絞扭成一團,淚下。

因為我們知道那是事實,因為我們知道造成這個事實的那所有的背景和積澱。

老麥知道嗎?

老麥會認為那是推脫或者說是詭辯嗎?

從他們對話中透露出來的資訊,是的。老麥並不認為那理由和處境值得原諒。


老麥說:「我幫不了你們,命運由你們對待命運的方式決定。」

冷酷嗎?

是的。可是,我們接下來發現,這種冷酷竟然是因為悲憫。

我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很多時候,冷酷也是一種慈悲。

最通俗的例子莫過於:

假設若A愛上B,但B不愛A,也許有感情,但絕非愛情。於是,BA最慈悲的方式莫過於冷酷到底。

既然永遠給不了你想要的,那麼就在一開始斷絕你的全部幻想,擊碎所有可能性。讓對方痛過以後,早死早超生─老麥的冷酷裡就有著這樣一種悲憫。

這個可以流利得使用成語和俗語的聯絡官其實知道瘸子說的都是事實,那些關於唯一的優勢,關於犧牲,關於隨便犧牲,關於只能用人命去填這場該死的戰爭,他都知道。甚至知道得還比瘸子等人更深刻一點。

他還知道,這場戰爭的決定權在談判桌上那些意見總不能統一的腦袋們手上。

這些腦袋們並不在乎那些被虛化成數字的士兵,那些兩條腿一條命的士兵,那些喘著氣,在垂死中痛苦,卻不明白為了什麼的士兵。

因為他從滇緬戰場上走來,他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中國士兵一個個倒下,在不知不覺中,他的心給了這些像野草一樣,轉眼就被腦袋們忘記的兵。

可是,同時,他也深深清楚中國士兵和中國軍隊的弱點,開始的時候說的那些關於沒有責任感,關於癩皮狗的話也全出自他的真心。

就是這樣,他矛盾著,他不想看著他們死,但是,他又覺得,他們一定會死。

他改變不了這麼多這麼多人,他更改變不了這場被腦袋們決定的戰爭。


他只能朝著他的神大喊:「這不公平!這不公平!這,不公平!」

於是,他能夠選擇的,就是走開,冷酷地走開,不給這些人以勝利的希望,也許,沒有勝利的希望,人們會躲那必死之地遠一點?

老麥真是一個好人。一個犀利卻又天真的好人。

他對中國軍隊,中國士兵們態度的痛恨是真的痛恨,他對士兵們,對人的悲憫亦是真的悲憫。甚至,正因了這悲憫,他更痛恨那些人的態度,更痛恨那懵懂地,無辜眼神。

可是,老麥的痛恨也好悲憫也罷,到底隔著一層——這一塊被佔領的土地不是他的土地,他永遠無法體會這塊土地上的人,如同瘸子這樣的人那種明知隨時可能被上峰隨便犧牲,明知轉眼就會連名字都不會被記起,明知很可能在痛苦中咽下最後一口氣,可還是得準備犧牲的心態。

因為,這是我們的家國,我們並不是為任何腦袋而戰,不是為中國的凱撒而戰,不是為任何人的戰績而戰,我們,為家國而戰,為自己而戰。

同樣的,虞嘯卿的好戰,也並不完全是老麥眼中看出去的那個樣子,虞嘯卿同那個「Veni, Vedi, Vinci」的凱撒是有區別的。

那是一個征服者,而虞嘯卿,是一個不準備被任何人征服的反抗者。雖然,他同時也是將士兵看作數字的上峰之一。

的確,龍文章也有一雙好戰的眼睛,他對他的團的要求也絕不僅僅是自保而已。

他愛士兵,他也確實是除了士兵一無所有。但是,他的好戰同樣因為不得不戰,他對士兵的愛也絕不僅僅因為那是他唯一的倚仗。

世界上一塵不染的事是沒有的,我們每天都在吸進灰塵,但並不影響我們活著。看結果就好。


《尖秃腦袋殼的249》

「決定我們本質的不是我們的思想,而是我們的行為。」這是249的名言,我已經不止一次聽人說過。

由此想起小乘佛教和大乘佛教的一點區別,小乘重結果,大乘重動機。所以大乘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說法,這一說法為「方便出下流」留下了可乘之機——這是只看動機的嚴重弊端。

但是,無論是老麥還是龍文章都無法說服對方,他們只是在這種交流和碰撞中將對方看得更清楚一些。

老麥最後的回身並不是因為他接受了龍文章的觀點,更多的原因是他接受了龍文章這個人。

可是,當他做出回身的決定之後,孟瘸子一臉「大事已了」的輕鬆,從地上爬起來,龍文章卻幾乎癱倒─因為他永遠不是一個能把士兵當作數字的人,因為他把生命看得太重。


老麥的話擊中了他,那關於犧牲,關於無價值的犧牲的描述讓他心驚——他不知道自己的神經是否可以強大到看到那麼身邊一個又一個的人死去,他不知道因為他的引領,炮灰團到底是不是會過得好一點——那些人,那些活生生的人,把信任和性命全都託付給他。

他希望他們能掙扎出個人樣,可這人樣到底是不是真是他們需要的?

什麼樣的答案都重不過人命。

那麼他該怎樣做才不辜負這些人命?

他帶領的這一群人的反抗到底是有價值還是無價值的?

這些問題,幾乎將他擊垮。



他多麼希望能夠把性命交到別的誰手上,只要那人不把那命當作路邊的馬糞——同時,他問,自己有沒有把手上的這些人命當作馬糞?

有沒有足夠的珍惜?

他讓他們永不懈怠,讓他們拼死而戰,到底對不對?

這所有問題,沒有誰能幫他解答,甚至沒有誰,可以分擔一點。

所以,他的傷心是真的傷心,他的孤獨,是真的孤獨。

可是,就算傷心,就算孤獨,還得朝前——放任自己在那一段路上躑躅,也僅僅只能放任那麼一段而已。


從血戰南天門開始,他的肩上就已經擔上丟不下的責任,只能朝前。

不死不休。甚至,死也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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