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榮與夢想
第21集,似乎很容易收穫單純的觀劇快感:怒江兩岸,一群百無聊賴遠離故土的人們,從罵陣漸次演變為拉歌再演變為中日文藝匯演。
這個情節讓人想起電影《戰場上的耶誕節》,影片描述,一戰期間的一個聖誕夜,在英、法、德交戰的某個戰場上,因一首平安夜,導致交戰三國暫時弭平對立關係,共度聖誕夜、一齊禮拜。
那個片子據說是改編於真實的歷史——1914年耶誕節期間,一戰西線戰場上的離奇「休戰」事件:當時,英軍和德軍士兵突然停止互相開槍,離開自己的壕溝,互相握手、交換聖誕禮物和親筆簽名,甚至踢起了足球。
這個不知道到底是故事還是史實的情節,我不止在一處看到過。
年少的時候,我為之淚濕,激動地發現,不管立場如何,槍口對向哪一方,所有的士兵都是人。
後來年歲漸長,開始懷疑,我覺著有諸多可疑之處。到它拍成了電影,我索性像接受一個夢、一個願望或者說是祝福一樣地接受了它。
在團劇的第21集,當西岸日軍開始又跳又唱起來的時候,我快活地笑著,再一次打算用上述心態享受這一段。
享受這戰場上短暫的寧靜與心照不宣的和平。
享受對岸的音樂和舞蹈,享受炮灰團和主力團用旗語統一行動,玩得很認真,認真得很high的過程。
享受那將老炮灰們「旗正飄飄,馬正蕭蕭」的慷慨激昂。
阿譯幾乎在歌聲中哽咽,而孟瘸子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那支氣壯山河的軍歌,對於他們來說,不一樣。在那歌聲中,他們將不可避免地想起他們是代一千個人一起重唱,想起他們的靈魂不再是他們自己的——它熔鑄了那所有死去的人的熱血和渴望。
但這個時候意識到這一點卻不是傷身傷心的悲哀,而是豪情萬丈的悲壯。
那一腔豪氣,那將個人的聲音融入到一個大群體的聲音的歸宿感尊嚴感將悲哀和傷痛滌蕩,如同雨後的晴空,水洗一般通透,而不是憋著,壓著,克制著,絞碎心肝的糾結。
所以,這一段就算是鏡頭閃過老炮灰們那淚濕的眼和臉,對於我們,對於他們,都是享受——熱血似狂潮。
這一段美得動人心魄,並且,相當精緻。
在第一遍中,我被那種強烈的氣場感染,只覺得心越跳越快,血管裡的血液正以可以感知的速度升溫。當時腦子裡突然湧出四個字:軍歌嘹亮。
然後,就為這四個字笑淚滿唇,在電腦螢幕前握緊了拳頭,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很濃很濃的情緒跟著他們一起唱。
在看到第二遍的時候,我注意到很多細節。這一段似乎是群像和氣氛的展現,但是,對人物個性的勾勒竟然也是精筆描畫。
何書光,在藍天下赤著上身,指揮他的兄弟們將這一支歌唱得氣壯山河。陽光從他背後射來,鏡頭從他腳下給出仰角,這種情境之下,他仿佛天神,是力與美,光榮與夢想的化身。
我們可以將他同那個自始至終連名字都沒有給出的小螞蟻的光榮與夢想作一個比較。
當小螞蟻出現在戰壕,笑得沒心沒肺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到龍文章一臉的官司。
當小螞蟻熱情激昂地就在戰壕裡,對著一幫剛剛放下鋤頭拿起槍的新炮灰們大聲朗誦「我們要在暗夜裡樹立火炬」的時候,我的表情跟孟瘸子和獸醫說話的時候那又樂不可支的神情一模一樣,那是一種巨大荒謬帶來的喜劇感。
真的,這太荒謬了,這只搬運工廠搬運學校的無數螞蟻中混得很差的一隻,他的熱情、理想、熱血全都單純到天真,還是一種危險的天真。
他揣著他理想的琉璃瓦來到這群人中間,被這正在進行聯歡的戰場激動,大聲朗誦,呵,太具荒謬效果了。
可是,當他把一大段在場大多數人都聽不懂的自由詩朗誦完畢,當他說起他的老師關於英雄與最後的英雄的事情時,當他——被打得鼻青臉腫還鞠躬說「謝謝」的時候,我又想哭。
原來真正的悲劇都是可笑的,真正的喜劇又都是可悲的。
小螞蟻以一種純粹的象牙塔中得出來的關於戰爭、關於民族、關於生存的思考,這種思考和思想在千瘡百孔的現實面前如此格格不入。
可是,偏偏他還真誠而謙卑。
他的真誠和謙卑完全發自內心,和他那純潔的理想一樣,簡單清澈。
無論是這樣的理想還是這樣的簡單在現實面前是行不通的,於是你看著這個真誠的人熱情萬丈地幹著如此不著調的事,你會想笑又想哭。
對比小螞蟻和何書光這兩個地道的理想主義者,我們會發現他們如此不同。
而細想這種不同,又會勾得你想哭——斯時斯地的中國,有那麼多看上去如此不同的人,在為了他們的理想,為了民族和國家的未來竭盡全力。
順便在這裏說一句,不管我們是否喜歡何書光,何書光都是一個地道的理想主義者,是真誠的。這點毋庸置疑。
而他的可惡和可怕之處也全都來自於他的理想主義者本質——就像前不久我的老師說,王莽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想百姓生活得好啊,百姓沒有錢用就多發錢哪,結果五銖錢如今變成收藏界最不值錢的一種東東:儘管它年代久遠,卻太濫太多。
理想主義者,有時也可以相當的禍國殃民。
我個人覺得小螞蟻和何書光的相同之處在於對理想的真誠和追逐的執著,不同之處在於螞蟻同學有一顆謙卑的心。
因其謙卑,他沒有何同學的傲氣;
因其謙卑,他可以更開放地接受更多的事;
因其謙卑,他可以在前路上逐漸修正其脫離實際的那一面;
因其謙卑,他犯了錯很容易認錯也很容易改;
因其謙卑,他那琉璃瓦一樣的理想完全有變成鑽石的可能;
因其謙卑,他的世界不會那麼容易坍塌——如果他不那麼早就死掉的話。
另外,小螞蟻比何書光愛思考,何同學雖然也是學生兵,但他並不長於思考和自省。他不只是思想單純,他——還思想貧瘠。
何書光和小螞蟻在這一場中的對比是隱形的,孟瘸子的心事鋪墊在這一場中同樣是隱形的。
在軍歌嘹亮那一段裡,給孟瘸子的鏡頭不多,甚至是一閃而過,但他的那張臉上寫著的卻是不同於以往的深刻憂傷。
他哭得差點唱不了歌的那張臉大概只有幾秒鐘的鏡頭——但當我們看到第二遍的時候,在這個地方會被那幾秒鐘忽然抓住——孟煩了知道,他即將離開這個集體,即將再也沒有唱起這支歌的資格,即將告別所有的光榮與夢想。
他,為了他西岸的父母,不得不做逃兵。
龍文章那一炮,那幾乎是兒戲,幾乎搞得天怒人怨的一炮——他打破了戰場聯歡的默契,朝毫無防備的西岸發射了一枚炮彈。那枚炮彈奪走了一小群載歌載舞的日本兵的生命,那些日本兵,從雙筒望遠鏡裡望出去,只是小小影子,但我們卻幾乎對其產生了感情。
尤其是那個赤著身體,被人們簇擁在中間的一位─我甚至想,這個多才多藝的,一定和迷大爺氣質相近。
那枚炮彈摧毀了這短暫和平和默契,摧毀了關於人性的幻覺─因為,戰爭本身就反人性。此地,容不下幻想,容不下任何一絲懈怠,甚至,容不下任何一點點溫情。
看到此地,心仿佛在最不設防的時候,被狠狠地刺了一刀。這種殘酷得承載不起的真相,一種讓人哭都哭不出來的感覺。
這就是殘酷卻讓人充滿力量的真相——就如同這部戲。給我們看盡黑暗,在黑暗中淚流滿面,在淚流滿面中悍不畏死,一路向前。
光榮與夢想,這個標題和這個故事,一起送給炮灰團的成員們,他們軍容不整,他們總在貧嘴,他們既不高大也不英俊。
沒有一束光從他們背後射來,使其成為天神一般激蕩人心的存在,可是,可是啊,他們卻隨時隨地準備跑到力竭而死,隨時隨地準備燃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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