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江有個和順鎮,那是滇西人幾百年前遷過去蓋的。先有的和順鎮,後來才有的禪達到和順的橋,橋還被你們炸了。我想問你,那時候沒橋他們怎麼過的河?沒橋怎麼建的和順?……後來有了橋,大家都圖舒服,原來的法子就給忘了。」
那天上午,小螞蟻心平氣和地對專程來道歉的龍文章和孟煩了說。
那天上午,這三個人說了很多很多話,那些話最最後的結果是招得真心實意覺得過意不去——上次用拳頭招呼得螞蟻鼻青臉腫——的龍文章終於再次過意不去,又打了他。
顯然,這是一種軟弱的表現,他發現完全沒有辦法說服小螞蟻而小螞蟻還企圖說服他,最後不得不無奈地訴諸暴力。
那一場談話有很多句子都堪稱經典,值得一再回味─可是,對我來說,振聾發聵的第一個點是在這裡——沒橋的時候,人們怎麼過的河?
這句話宛若當頭一棒敲得我眼冒金星——因為前不久我剛跟先生起過一次爭執:這廝竟然沒同我商量就買了個手排檔的車,而且,剛拿到駕照不久的他,根本不敢開著這玩意兒上路。
而我的發小,一個從高中時代就被我們下結論為小腦不發達的傢伙,學了兩個月就已經開著她的自排檔滿世界轉了。
我覺著我先生這種找不出合理解釋的行為還將害苦我——我很擔心自己步他後塵,就算拿到駕照也不敢開著那個有離合器的東西上路。
我對我先生冷嘲熱諷數次,尤其是當我看到他在社區裡笨拙地倒車的時候,簡直從心裡到臉上都洋溢著幸災樂禍的笑容。
然,看到第22集這一段的時候,我覺著小螞蟻似乎在問我:「這個世界上沒有自排檔的時候,人們怎麼開的車?一樣開車,只不過後來有了自排檔,大家圖舒服,就覺得手排檔是了不得的事了。」
呀,這樣因為有了更簡便更舒服的法子就忘記來時路的事例在現在這個社會可不止這一樁,我們的很多功能和本領漸漸退化,退化到自己都快要忘記了。
小螞蟻說他竟然要讀書才知道,我們曾經是那麼的「無畏、開闊、包容世界,不拘一格。我們的祖先沒有榜樣,可走了整整五千年!」
所以,他背著他的書,邁著可笑的外八字步伐,一步一步地向西而去,他要過江,要從那水流最急,現今看來十分嚇人,據說曾經是路的地方走過去。
龍文章和孟煩了看著他的背影,五味雜陳─他們知道,小螞蟻的確是過於天真了些,但這個天真的人的某些話直抵事實真相:「都是沉屙絕症,都是衰老和不信。」
衰老和不信,這一句,說得可真太好了─因為衰老,不再年輕,自以為看透甚至是看破這世間的一切,自以為這種看透和看破是成熟和智慧的表現,自以為可以用一種過來人的眼光看著年輕人的夢想和他們認為的堅持和奇跡,然後如我一般,幸災樂禍地等著他們碰壁,等著一個機會,作痛心疾首狀說一句:「看吧,當初我早說過吧!」這就是衰老和不信。
小螞蟻認為,不僅僅是龍文章和孟煩了,而是整個中國都患上了這種沉屙絕症。
他企圖直面這個問題,他企圖追問這個問題,他企圖解決這個問題,他企圖——錯了就要改,改出一個少年中國來。
少年中國,上個世紀初的少年中國夢─這樣一個夢想令多少人熱血似狂潮。
可是,梁啟超同學的《少年中國說》固然在鼓舞士氣方面,在開創報章體文體方面起了巨大作用,細讀下來,卻論據不足,多為主觀願望而非客觀事實。那時候,我們的中國,有著五千年燦爛文明不假,但卻漸漸衰老。
對盛唐氣象,大漢風雲的追憶幾乎要變成一種集體意淫。
我曾經聽一位師友說起,我們的民族早在數千年前就建立了完善的封建制度,這種制度的完美程度超過西方遠矣,甚至在他們還是奴隸社會的時候,我們已經有了先進的中央集權。
可是,問題和矛盾也就在這裡:一種制度越完備,對顛覆制度的因素的壓制就越強烈,不然也不足以稱之為完備了。
可是,世上任何東西都是有一個從新到舊,漸趨衰老的過程,越是完備的制度,落後和衰老起來就拖得越久,那個過程就越是要命。
中國完善得近乎完美的封建制度,不止是一種物質體制,而是早就滲入到思想領域,這種滲入如此深,如此廣,如此久,以致於已經漸漸變為我們民族性的一部分。
這個民族性,才是小螞蟻覺得的真正的問題——趕跑了日本鬼子也解決不了的問題。
是的,我們必須痛苦而清醒地意識到這個。這問題不是康有為梁啟超搞君主立憲可以解決的,不是孫中山的辛亥革命可以解決的,甚至不是1949可以解決的,也不是用1966——1976(文革)那極端的方法可以解決的,它甚至也不是小螞蟻認為的那些「告訴我什麼是真的年輕」的書可以解決的。
它同我們文化的精華糾結在一起,同那些令我們驕傲的東西糾結在一起,同我們一代又一代思想傳承糾結在一起,同我們每個人日常生活的一切糾結在一起——要解決它,必須直面,必須冷靜清醒地直面、追問、永不停歇地自省,思考,一次又一次地痛苦,一次又一次地堵,然後又想法不堵,看到自己的弱點缺點和失誤,再改。
一個個的個體當如此,一個個的群體當如此,這個民族才會漸漸年輕。而這,其實已經是一種我設想出來的理想的很舒服狀態的解決,它事實上只在理論上成立。
真的改錯,尤其是從民族性上的改錯,一定是比這個痛苦甚至是殘酷得多的——我們總得一次又一次地吃虧,吃大虧,狠狠地吃了虧才學得乖。
其實,就算是這樣,也還幸運,可怕的是有很多人和很多群體,是無論怎麼吃虧也學不乖,至死不悟。
在這種強大的群體的力量面前,個人的努力是渺小的,是無法阻擋那群力的滔天巨浪滾滾洪流的。
在這種洪流面前,個體,有清醒意識的個體採取一個什麼姿勢是決定我們存在本質的重要因素。
其實,小螞蟻、孟煩了、龍文章都看到了,那個上午在那裡談話的是三個清醒者。
小螞蟻用的姿勢是對著這滾滾洪流大聲疾呼,並且,用一種燃盡自己在所不惜的方式逆流而上,並且,他相信他的努力是有用的,無論這用處多麼微小和渺茫,他覺得總是有用的。
龍文章同樣逆流而上,他與之戰鬥的其實,顯然,比小螞蟻戰鬥的要具體而強悍得多,那不但是具體的外敵入侵,具體的軍事行動,具體的戰爭,具體的練兵,連虞嘯卿和唐基都是具體的。甚至,炮灰團的所有成員,包括他自己,具體而微的弱點和對因對安逸的本能渴求而產生的懈怠。
他使用的方法是實用主義的,什麼有效用什麼,而他的心靈卻並非沒有理想。這樣一種狀態是我最喜歡贊同的,我不一定做得到,但我可以看清,可以心嚮往之。
孟煩了是另一種形式的清醒者,非常矛盾的一種——他清醒得很痛,且,悲觀。這種悲觀不只是對他自己這個個體的,而是對整個群體的,他看清了整個群體這裹挾一切很難逆轉的滔天巨浪,他看到結局,他在內心深處存著對這群體的巨大深沉的愛而渴望有改變,卻又悲哀地發現這渴望幾乎沒有實現的可能。
他想放棄,可是,卻又不能。他做不到─他是一邊說洩氣話卻又一邊衝在前頭的那種。
那個全團嘴最損的兵油子不過是個表,或者說是他保護自己的一個殼,內裡,他柔軟又剛強。
可是,不管這柔軟還是剛強,他都不願意輕易給人看,甚至不願意承認。
這種心態很奇怪,但是,卻很男人——內斂,克制,用一個虛張聲勢的壞的殼保護內裡的豐富敏感和好─因為在他的經驗中,這種豐富敏感和好在現實面前總是鎩羽而歸,鮮血淋漓。
小螞蟻如果看到迷大爺在禪達沿街詐唬他的整套傢俱和房子的時候,他會說什麼?
小螞蟻不會明白甚至沒有去想過像迷大爺這樣的人,背著李連勝就等於背著整個東北─我們對我們沒有經歷過的生活,沒有深入過的群體,妄下結論是不對的。
生活遠遠比他背上背著的那些書複雜深刻多面得多。
還記得小螞蟻在戰壕裡演說的嗎?
「你們是真的英雄……」
我相信,他在說這話的時候也是真誠的,並且,包括他自己,都為這種真誠感動。
可是,深究下來,他卻又在心底看不起這些英雄——這人有一種思想上的優越感,這是很多熱血青年固有的毛病。
螞蟻同學並不能免俗。當他真正接觸到真的戰爭和戰士們真的生活的時候,應該會有所改變。
但這時的他,固然有可愛可敬的一面,的的確確還是不成熟的,不能就把這人看作一個偉大理想的化身。
但是,還是要謝謝他,謝謝他說出「衰老和不信」,謝謝他提醒我們沒有橋之前人還是要過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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