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8日 星期三

《我的團長我的團》1035



每次日軍攻擊時都是迅雷不及掩耳地突過來,這回不一樣,這回他們的幾個活動碉堡先就了位開始移動,然後步炮和重機槍在後邊跟著陣列移動,這樣地進攻自然是比步行還要慢的速度。


我們瞪著那一條就著森林邊沿在雨霧中緩慢移動的線形,後來它收攏了,成了一個槌形,我們瞧著那個槌頭,槌頭是一輛推車,被兩個活動碉堡保護著,那車沒法不顯眼,因為車上綁了一個原木釘的十字架,麥師傅被綁在架上。


死啦死啦現在看起來很沮喪,從望遠鏡裏看了一看便保持沉默了,我從他手上把望遠鏡拿了過來,於是我看見一個雙腿已經被打斷的麥師傅,嘴裏堵著一塊布,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和我們一樣是渾身泥水的落湯雞,但我仍清晰地看見他的涕淚橫流,因為他已經痛苦得面部都已經扭曲——然後我發現他不是被綁著,而是被釘著。


當我們再看見麥師傅的時候,他已經被拷問過了,折磨他的人也知道他什麼都不會說了——實際上一天數次的鏖戰下來,我們也沒什麼秘密可言了,於是他被派了最後的用途——用來做攻破我們的撞城槌。


槌緩慢地向我們壓近來,慢得我們的敵人像在給我們演示一回步兵操典,慢得他們在泥地裏拔足時甚至不會濺濕自己的褲腿,槍拿在手上,但並沒開,上著刺刀,向我們顯示著他們有再來一次白進紅出的勇氣。


死啦死啦開始開槍,我們也開始開槍,衝鋒槍和機槍都放棄了,我們又拿起了老式的手拉栓,砰的一槍,砰的又是一槍,連何書光和迷龍也在這樣砰砰著,瞄很久,然後開一槍。


儘管麥師傅明白無誤地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生不如死的信號,但沒人願意用自動火力把他和日軍一起送去他現在很想去的那個世界。


在這樣的地方熬了這麼久,瞎子也要熬成神槍手了,死啦死啦那一臉等死的冷靜也讓我們手穩了許多,於是一向是日軍的槍准得要命,今回擰轉了,我們打得幾乎是彈彈著肉,日軍沉默地倒下,沉默地開槍,沉默地前行,我們沉默地射擊,在對射中沉默地倒下,沉默地裝上刺刀。 

當我們已經開始上刺刀的時候,每個人便沒有望遠鏡也已經看得清麥師傅了。


全民協助開始急促地喘息和嘀咕起來:「NO…」,他這樣無意義地嘟囔著,把拳頭塞在嘴裏,把腦袋完全紮在掩蔽物之下,投入了他的啜泣。


我們不能像他那樣姿意,我們上好了刺刀,死啦死啦在檢查著他的幾把短槍,沒刺刀的人把砍刀、日本戰刀、鐵棍、鋼筋甚至磚塊放在自己的射擊位置旁邊,我們是木然而非英勇地在我們將死的地方等待。 

「來吧,都死了吧!」,我們在心裏對自己說,可心裏是一片空白。


槌頭歇止了,停了下來,和我們對峙著,但更像一條顧盼著自己尾巴的怪蛇。


我們始終不知道我們這群炮灰到底給南天門造成多大衝擊,後來打掃戰場時發現整小隊建制的守軍是被銬在戰壕裏的,我不知道這否就是所謂的武士精神,我只看見他們停滯了,猶豫了,蔫了,後退了。


日軍在雨中開始撤回,沒轉身,槍口仍對著我們,但是像他們來時一樣緩慢地撤退。


麥師傅眼淚汪汪地向著天,雨淋在他的臉上,看來日軍是到死都不打算讓他出一聲了。


我推全民協助,全民協助猛力地搖著頭,他就沒抬過頭。


麥師傅像耶穌,他長得一點不像耶穌,可每個好人死時都像耶穌。麥師傅要死了,可即使他像耶穌一樣被釘著,我們還在奢望他能被送進戰俘營。


誰都知道,戰爭快結束了,誰也不該在這時候死去——尤其麥師傅這樣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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