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0日 星期五

《我的團長我的團》大結局1046



外邊日軍的叫喊聲越來越大,現在我們能聽到的不光是爆炸,還有槍聲,越來越激烈的槍聲,然後還有腳步,越來越近的腳步。



我們中還有子彈的幸運傢伙開始舉槍,可都舉不動槍。



死啦死啦用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舉起他的槍,他佔便宜地是拿了支輕很多的手槍。



死啦死啦舉起他的槍,晃得簡直像在同時瞄準兩個方向。



人影在我們晃成五個六個的視野裏晃動著,一個人從斜坡工事上撞將進來。死啦死啦開始開槍,槍口晃得像要從他手上飛脫了。



死啦死啦還有三發子彈,最後他打光了彈筪中的所有子彈。



老子一條腿斷了,可是我還有最後一顆手榴彈。所有人都盡力聚在一起,等那一刻鬼子再攻過來,我們一起灰飛煙滅。



那一刻,老子心滿意足!

打到最後,和我的團長、我的團一起,我們拼盡了所有。

我們不虧不欠!心滿意足!


如果沒得他,我們不過是散落田邊地頭的土坷垃;也許沒得他,我們還是猥瑣苟活的匪兵甲乙丙丁。

現在,我們可以一起戰死在南天門山頂上了。

不虧不欠!夠啦!



衝進來的人安好無恙,完整無損地看著我們。



他站在我們那七擰八歪的斜坡工事盡頭,發著呆,他在我們眼裏逆著日光,高大得像神一樣,但是他立刻就對我們跪了下來。



我們像一幫會走路的屍體,被卅九師獨立團的人們圍著,接受著食物。



接受著水,我們整瓶整瓶地給自己灌下鹽水和葡萄糖,我們拿起食物連同它地包裝紙一起嚼進嘴裏。



人的那點生理要求如此卑賤,繚繞我們三十八天的饑餓在十幾分鐘內就已經滿足。



獨立團長米齊追在死啦死啦的身後,急切著,倒是也真的感動著:「用了兩個師地工兵,江上邊已經搭好了浮橋,師座正率隊在橋那邊等候,他希望你是第一個過橋的人。」



死啦死啦搖搖晃晃爬了起來,並且從幾天來的爬行中很快就讓自己適應了步行,他東倒西歪地步行著,喝醉了酒一樣地走向堡門,現在外邊的硝煙已經在漸漸散去了,天氣非常亮麗。



我們幾個恢復了一些的人也跟著,我們像是從地獄裏被挖出來的一幫子遊魂,這幫遊魂木然地看著東岸那邊正在爬升山巔的太陽,也不管多半就要被晃瞎眼睛。

我們終於走出了這尊我們被困了足足三十八天的樹堡,而之前這世界告訴我們,只需要四個小時。



我們便跟著死啦死啦往山下看,正斜面盡成焦土,大部分日軍死在地下了,地面上倒頗為稀疏。


一向天塹的怒江江面上現在是千舟競發,來來往往,幾萬人和幾千噸的物資正在爭渡。


龍文章掙扎著走出與死神搏鬥了38天的樹堡,一如初見,再一次與虞嘯卿隔著怒江相望。只是這次,師長眼中有團長,團長心中卻只有舊墳加新墳。


這一次,他們之間的距離遠遠不止是怒江。

死啦死啦顛顛地往堡裏走,一邊卸掉身上地披掛,我們也顛顛地跟著,卸掉身上的披掛,現在他上哪我們都會這麼跟著,哪怕在別人眼裏被當作瘋子。

後來他揀起一個背包,倒空裏邊的零碎,實際上也沒什麼零碎了,我們連破布都使光了,我們也紛紛揀起了背包,依樣畫葫蘆。

後來他顛去了我們放那一箱乒乓球的房間,大捧大捧地往包裏塞著乒乓球,我們也跟著放,乒乓球在地上蹦跳。

迷龍一邊放一邊嘀咕:「這是幹啥呀?」

米齊站門口,撓著頭,很想問迷龍一樣的問題。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只管放。


我們卻無法帶上行動不便的不辣一起走,只能任由不辣在背後沖著我們大叫:「帶上我!帶上我!」

「對不起,不辣。我們帶不動你。」

現在開始,我們的命運由自己選擇了...

別了,生死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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捨卻不辣,我們全體也就那麼十幾條了,我們是連叫花子看了也要捂鼻子的叫花子。
 
我們走過日軍的屍體,我們也走過中國人的屍體,三十八天,我們共通的不僅是汗水、臭味和血,也共通了心思。 

死啦死啦在江邊站住了,他看著東岸橋頭齊聚地人群,虞嘯卿無疑在那裏邊,等候。 

死啦死啦突然像死人一樣倒進了江裏,他背著的乒乓球讓他浮了起來,讓他成了江面上浮著的一個腦袋和兩隻奮力劃動的手。 

我們也這樣做了,我們還有一點點憤怒的力氣,這點點的憤怒還能讓我們靠自己回去家裏。 

全民協助傻了,一屁股坐了下來,之前他是不知道要幹這種玩命事地。 

迷龍也看著我們下餃子一樣,他在發愣,好容易活下來了還要去做這種冒險? 

迷龍:「這找死啊?這他媽不是找死嗎?」 

可他看著我們載沉載浮,立刻被沖遠後,大喊:「瘪犢子,我叫永遠不死!」 

然後他把自己也砸進了江裏。 

全民協助(英語):「這是自殺!」

這位助華洋人也跟隨著咱們躍下怒江,他早已和炮灰們同化成一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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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嘯卿站在橋頭,看著江那邊跳水的瘋子們。死啦死啦說得對,這娃越來越像唐基了,他越來越喜怒不形於色。 

虞嘯卿這回只用冷冷地口氣,命令李冰:「工兵派船過去。」 

我們在江裏,被沖刷著,激蕩著,喝著水,還要忙著對追上來的船上工兵罵著娘,因為他們不斷地把船篙子和綁著繩地救生圈扔下來煩我們。 

我們不是自殺,死啦死啦挑的是水流最緩也是雙方曾經防守最嚴密的一段,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橫渡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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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好半死不活地從灘塗裏爬上來,我們倒是被沖洗得乾淨了很多,於是我們從餓死鬼變成了水鬼。

死啦死啦第一個爬上灘,站起來,又摔倒,再能夠起身的時候他跪著,他又在給南天門磕頭。 

我們也跟著,捨去不辣後我們又只剩十一個了——這還得加上張立憲才算——加上他吧,張立憲沒去管他的師座,他也在給南天門磕頭,而且磕得比誰都狠。 

虞嘯卿在我們身後沉默著,後來當我們再度爬起身來時,卻見他給我們敬禮。 

誰在乎你的禮啊? 

我們沒瞧見一樣從他們中間走過,而虞嘯卿的手有點發抖,他今天特意佩著死啦死啦送他的那支南部,而他現在看起來想用那支他很討厭的槍自殺了。


虞嘯卿:「張立憲。」 

張立憲茫然了一會兒,他那樣看著虞嘯卿的時候,恐怕比我們所有人給虞嘯卿的打擊更大,陌生地。也是毫不諒解的。  

張立憲:「小何死了。」 

虞嘯卿微微有些發抖,不過,還頂得住的,他既然來,便做好被羞辱的準備。 

但是張立憲又補了一句:「小何臨死前只說了一句『虞師座萬歲!』。」 

虞嘯卿手塌了架似的從盔沿邊掉了下來,後來他就木頭一樣站在那看我們過身,如果不是唐基,他也許就要那樣呆峙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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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老子還有雙腿,也許還和我的團在一起。

可是,我不能讓死啦死啦看著我時,眼睛裏,又添上更深的濃黑。

我打穿你的肩膀子,我賠上自己一條腿。

不,不,其實是,當我醒過來,發現自己獨自一人被留在傷兵營裏,我惶恐孤獨冰涼,幾乎失聲大叫!我像被所有人遺棄了!我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會一個人,面對!

我要我的團,我的團長!你們在哪裏?

可是我看到我自己孤零零的一條腿。

我還能幹什麼?跳著腳讓我的兄弟們照應?讓我的團長傷心?

我偷偷爬起來,離去。

我選擇了跳著腳自己活下去,我不再是一個好兵,至少,至少還是一個活人!比起康丫要麻蛇屁股獸醫他們,我,活得一條命,還有什麼大不起!

一條腿,老子也能穩穩當當地活下去!   

如果,我能夠幫兄弟們活下去,就讓我把你們帶回家吧。

我帶上了一大包禪達的泥土。

我到了蛇屁股的老家,他說過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地方;

我到了要麻的聚寶盆,那裏女子白淨細膩;

我去了康丫的山西,吃到綿羊肉的麵條子;

郝獸醫說的西安城牆,真是埋骨的好地;

迷龍家的屯子,雪漫得啥也看不見;

克虜伯家的烏篷船,怎麼坐得下這麼肥大的五花肉?

甚至阿譯的上海,尖著嗓子講話惦著腳尖走路;

甚至煩啦的北平,老是遇到比他還要貧嘴還要清高的人……

到最後,我發現,我只是找不到我的團長的老家了,他應該家在那裏?

我握著手裏最後一點禪達的泥土,只是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到死啦死啦的家鄉?

一個為領我們回家操盡心的人,我們從不知道他屬於那裏!


我最後把那一點泥土包進我貼身的包袱,綁在身上,帶回了我的家鄉,湖南,長沙。

我的團長,我起先以為你是湖南人咧,那就讓你陪我回湖南吧。

看看,我一路跳過的地方,支離破碎,至少,那已經是我們的地方咧。

我的兄弟們,我的團長,安心咧!

「不辣哥,你是我的哥呦,借點錢,我加倍還……」

 
又聽到我的團長在唱歌啦,我下意識地還想伸腳踢他,呵呵,老子那條留在南天門上的腿,可不是又回來啦?

老子回來啦。

穿越了焦土,也看到了和平;飽吸硝煙,也品嘗夠了平常人家的粗茶淡飯;從槍林彈雨中生還,我不願意輕易提起戰爭,也再不在乎生活的起伏跌宕。

我只是想,有一天,老子得回去,回到那個魂留住的地方。

我的團長和兄弟們鎮守的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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