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0日 星期五

《我的團長我的團》1049



一夜秋聲已白頭

南天門上這一戰,是我三十餘年生命中所知道的最慘烈的一戰;第3943集這一大段戲,是我看過的最震撼的戰爭戲。儘管它不是電影,更不是美國大片,在技術方面有一定的缺陷,但是,那種對心靈的衝擊卻無與倫比。

很多很多鏡頭和臺詞,仿佛大錘,重重地,狠狠地敲擊在心上,將整個人震得神思搖盪,魂飛天外,張口不能言——常常會覺出被什麼東西扼住咽喉的窒息感,會覺得在大半夜裡,只欲嚎啕。

那種力量,洶湧、澎湃,帶著沉鬱的重金屬色彩,讓我恨不能歌且嘯。


在經歷了豆餅慘烈卻又平靜的歸去之後,我又被不辣的一夜白頭擊中。

不辣是什麼時候坐到那牆角的?

在孟煩了注意到他之前,他坐了多久了?

我們不知道。

我們只看見他倚著牆,回過頭來對孟瘸子輕輕一笑,那張臉瘦得完全脫了形,一頭黑髮已經白了一半,變成一種斑駁的灰。

枯槁的形容之上,是一雙被稱得大得幾乎不成比例的眼睛,白眼仁多過黑眼仁,仿佛是從什麼未知的地方爬出的一縷幽魂─這個鏡頭不長,也就一兩秒種的時間吧,可它卻深深地鐫刻進我的心裡,大慟。

這個時候的湖南娃不辣已經傷了腿,在這沒醫沒藥的地方,他唯一能做的也不過就是找個不礙戰友事的角落,安靜地等著斷腿一點點腐爛。

我很不願意去深挖在這個時間裡他的心中都想著些啥,我甚至不願意多看那張臉和那一點點黯淡下去的眼神─那眼神仿佛風中之燭,活氣的光漸行漸遠,只剩下一絲絲亮色,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這樣的鏡頭沉重得讓人目不忍視卻又不得不正視,我強忍住胸口傳來的陣陣巨痛,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不辣的名字叫鄧寶,湖南人。打過小東洋,沒有上過學,第七步兵連,上等兵。


在聽到整編消息傳來以後,他幾乎是用自殘的方式,想法贖回了自己的武器:一條和他一樣塵滿面鬢如霜的步槍─他輕描淡寫只說了句「人在槍在。」

在這群老炮灰中,他最好的朋友是要麻,打得幾乎什麼也沒剩下的川軍團僅存的那枚碩果。

可是,要麻在緬甸戰場上被一顆子彈擊穿了鋼盔,瞪著眼睛死去了。

要麻死的時候,不辣和豆餅是最傷心的兩個人,豆餅幾乎已經不能行走,不辣坐在一棵樹下,眼前紛紜掠過的全是要麻的臉。

好像是蛇屁股拉了他一把他才回過神來。

自那以後,他就和蛇屁股孟不離焦、焦不離孟。可是,蛇屁股也死了,就在——就在不久以前。


蛇屁股,原名馬大志,廣東人,善烹調,身上總是帶著一把菜刀。


在死啦死啦下作無恥地用豬肉白菜燉粉條去挖虞師牆角的時候,他用那把刀利索地切過白菜;在攻進樹堡的時候,那把菜刀還和敵人的刺刀對拼,濺出了很帥的火花;而這把菜刀最後一次出現在我們的視野,是在一具殘破到幾乎辨不出人形的屍體旁——我們正是由這把菜刀知道那堆殘破的東西曾經是蛇屁股。

這種景象,令阿譯幾乎崩潰,將臉埋在焦土裡大哭。是的,說話總是帶著一個上揚尾音的蛇屁股,總是和不辣形影不離的蛇屁股,幾分鐘前還嘶聲高呼:「辣子,救我!救我!」的蛇屁股,轉眼之間,已經變作了一堆碎肉——他被日軍生擒以後,引爆了身上所有能夠爆炸的東西,一聲巨響,支離破碎。隨著他的身體一起破碎的,是不辣的心。

也許,這樣說,有些矯情吧,沒有上過學,一個字也不認識的不辣大抵是不會這麼說的。可是,不會這麼說並不意味著他沒有心,並不意味著他不會傷心。

在這漫長得幾乎像一段人生的43集電視劇中,不辣從開始就一直在,作為炮灰團的主要成員之一,他一直在。可是,大多數時候他是作為一個戰友形象存在,專門給他的篇幅並不多。

我們除了知道他的籍貫以外,對他的過往,對他的故事瞭解得很少很少。

他的性格、他的情緒都已經化到整部戲氤氳著的那種大氣場裡去了,不仔細留心,幾乎會忽略。

可是,到底不能忽略。王大治的表演在《士兵突擊》中已經讓我驚豔,在這部戲裡已是臻於化境。

從開始到最後,任何一個帶到他的鏡頭都經得起最苛刻的眼睛最仔細的推敲。即使有時候只是一個模糊的遠景,幾乎是作為一個道具的存在,他的眼神和身體都是不辣的。

這個離了土、別了鄉、背了槍、豁了命的湖南人還很年輕很年輕,他的身上,有一股靈性。這種靈性和讀了多少書關係不大,幾乎完全來自於本能和天賦。

是的,我用了「靈性」而不是「聰明」來形容他,因為我覺得聰明似乎同智商有關,而靈性與頓悟之類的詞語相連。

頓悟,我記得好像是一個佛教用語,和漸悟、漸修之類相對。它指的是一種突然獲得領悟的意識,指的是一種直覺領會。

直覺,在柏格森的理論裡,意味著用整個身心而不是用部分知識去把握世界。這樣的直覺,和佛教裡的「慧根」一類的東西有點相通。

不辣就是這樣一個有靈性或者說有慧根的人。和這樣的靈性共生的是對生命和周遭敏感細膩的體察。在這個戰火將一切都撕裂、扯碎、狠狠蹂躪的時代下,敏感細膩是會讓人加倍痛苦的特質。

所以,不辣在腿受傷以後,找了個沒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坐下,回首時,白了少年頭。

在孟煩了發現他之前,在我們看見他之前,他在那裡坐了多久?

幾天?

一分鐘一分鐘的時間從他身側流過,那時間一定是既快又慢的。

作為一個資深老炮灰,不辣當然知道這時的樹堡是什麼情況,自然心知肚明預定的攻勢已希望渺茫,自然知道這條傷腿對他意味著什麼——平時裡,這傷並不致命,但是,在這個情境之下,他不死也一定會殘。

時間啊,在苦苦支撐著等待東岸那總也不來的攻勢的時候,仿佛被膠水粘牢,每一分鐘都重逾千鈞。

可是,你同時會意識到,對於隨時可能因為感染或者別的什麼而消逝的生命來說,一分鐘一分鐘又過得太快了,甚至來不及將前半生所有過往追憶一遍,甚至來不及將記憶裡最重要、最珍惜的那些東西再咀嚼一遍……你甚至會恐慌地發現,什麼都來不及做,就快要死了。

也許,死並沒有那麼可怕,未知的那一邊,應該有要麻,蛇屁股走得也還不遠;並且,一定不會象現在這麼餓,這麼痛,這麼傷心。

但是……到底意難平。

活著,呼吸,回家……熟悉、親切、鮮活、誘惑。

是這些嗎?

是這些情緒將不辣的頭髮一根一根染白,是這些東西將他身上的活力和生氣一點一點抽走?

呵,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個浩瀚深邃的永恆之謎,沒有人知道那裡到底有些什麼,感同身受這句話永遠只是用來說說而已,我們永遠猜不透在那樹堡的陰影當中,不辣回過頭來對著孟煩了笑著,並小心地藏起自己的腿的時候,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們只是看到,我們只能看到——一夜秋聲已白頭。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