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彈在炸著,子彈在飛著,狗肉嘴上叼著什麼,瘸著拐著在戰壕裏穿行,有時它躍出壕,有時又躥入壕裏。身邊的那些失近彈幾乎不形成干擾。
麥師傅的死是給我那團長的最大打擊,他失去了所有的支援,至少在全民協助能夠接手之前。
這些青黃不接的日子裏,真該好好看看狗肉,它穿行炮火為我們叼來野物時,就像瘸著的黑色閃電,子彈根本碰不到它,或許日軍也熱愛這樣通靈的生物,刻意錯開了槍口。
狗肉幾乎是在用戰術動作在向樹堡接近,而且它的戰術動作遠比我們標準。
我們待在主堡裏,仍守著自己的槍,但已經都餓得沒力氣了,躥進來的狗肉嘴上叨著一隻山鼠,我心不在焉地拍著狗肉,一邊看著那只山鼠發呆。
何書光:「沒辦法,山都被人掏空了,你還當它能給叼回頭整豬不成?」
喪門星:「日本人也在挖野菜了,我看見的。」
不辣過來,把山鼠拿了,他比出夠放個整人進去洗澡的鍋子:「要得,我給你們煮這麼大的一鍋湯。」
他蹦著去了。他是我們中間唯一還能蹦的一個,也許是一條腿使勁反倒讓他節省了力氣?我瞧著他做如此的胡思亂想。
後來我飄著的視線一下落實了,我瞧見死啦死啦,他現在的表情嚴肅認真得有點像……阿譯,他走過來,輕輕地撫摸著狗肉,他平時一心血來潮也跟狗肉親熱,不過那種親熱更像我們彼此間踢一腳踹一腳,現在他溫柔得不行,打個比方就像我吃飽了撐的去摸迷龍的臉。
小太爺:「團座,別麻我了,狗肉是公的。」
死啦死啦回答得很怪,主要是表情怪:「不是公的。和你們一樣,是漢子。」
然後他把狗肉帶走了,本來我是想在昏昏沉沉浸於的饑餓中睡著的,現在我睡不著了。
死啦死啦坐下了,拔出了虞嘯卿給的那枝柯爾特,放在手邊。他看著狗肉,沒說話,狗肉自己過來。狗肉是條明白人心情的狗,通常它置之不理,但它聞得到絕望的味道——比如說現在。
狗肉蹭著他,他撫摸著狗肉髒汙的皮毛。拿腦袋貼著狗肉的腦袋,後來他把狗肉的頭搬開了,拿起槍,對著狗肉地額頭——狗肉安靜地看著他,像在它和它的朋友之間並沒有一個槍口存在。
死啦死啦:「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他放下了槍,拿手捂著嘴無聲地啜泣了會,然後他拔出了刀,他先抱了抱狗肉,然後拿刀尖對準了狗肉的頸根。一下子他扔了刀,他又崩潰了。
死啦死啦:「不行的。狗肉。誰給你起了這麼個該死的名字?……你衝鋒在前,可這不是你的地方……不行的……」
狗肉拿腦袋拱他,一個刀下的生物安慰著它的劊子手。
「王八蛋!」
我站在門口,把小眼瞪成了豹眼,我戟指著他大叫,我身後有整幫的人,迷龍、不辣、喪門星、阿譯、何書光,每一個人都一樣地憤怒。
迷龍:「削他個王八犢子!」
我們蜂擁而上,餓沒力氣了,憤怒就是力氣,早習慣了。我們拳腳交加,我和阿譯把狗肉從他那雙罪惡之手上拉開,擁到一個我們覺得安全的地方。
那幫子玩意根本是對我那團長拳腳交加,在殺戮中過了幾十天的人手上哪還有什麼輕重?只要不開槍就覺得什麼都是輕的。
何書光們不可思議地看著這通拳腳揮舞,和拳頭腳跟下那個抱著頭護住自己的團長——他們眼中的英雄。大概他們在想要是他們這樣打虞嘯卿,天已經塌下,水已經倒流吧?
小太爺:「住手!住手!」
我顛過去,看了眼那傢伙的鼻青臉腫,他現在可憐巴巴。
我很想說點什麼,最後覺得訴諸行動比較好一點,於是我同情地看著他,在莫名其妙中一個大嘴巴子扇了過去,「整死他!」
於是又一輪,叮噹二五,他沉默地護著自己挨著拳腳,終於喪門星覺得不大好了,一邊搪開我們,一邊還給那傢伙幾腳:「算啦!算啦!好啦!」
於是我們轉身向了門口,每個人的憤怒都不僅僅是為了這傢伙居然異想天開到狗肉可能是我們盤子裏的一道菜,是積壓已久的,我保證。
「我錯啦!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呀!」
他爬起來,跪在我們面前,那真是賤得讓我們頭髮要豎起來,我們從沒想過要他向我們下跪:「能做不能做,你們早做完了!我早就沒臉讓你們再做什麼了!」
迷龍:「揍他還挺舒服的。」
小太爺:「這樣的人一定是欠揍了,該揍。」
迷龍就又吼一聲:「再揍!」
我們哄哄地又揍,狗肉開始發作了,在它的狗眼裏已經不大清楚這是善意抑或惡意了,而它發作時十個阿譯怕也拉不住它。
狗肉衝撞過來,一頭便把個獨木難支的不辣撞翻在地,然後夾在我們和它的朋友中間,它對我們吠叫著,狗肉咬人時是絕不叫的,但這回它邊叫邊咬了我。我甩著被咬了地手大罵著退開,眾人們也都退了,惹不起。
小太爺:「別再動歪腦筋了,狗肉要可以放在盤子裏端上來,那我們……你我也都可以放在盤子裏端上來。」
他什麼也沒說,抱著頭,難看地啜泣。
死啦死啦,打著晃,不成人樣,但仍然很人模狗樣地在檢查我們的武器、設防、除疫、諸如此類的一切,人不要臉也許是個好事,現在看不出來任何他方才如喪考妣的痕跡,於是他連吃我們打的腫痕都沒有消,便又是散散漫漫地威嚴著,叫我們這些心裏沒底的看了心裏變得熨貼。
最重要的是狗肉還在他身邊,跟著,瘸著,看著人世間的無聊事,這樣好,這樣就好。
然後他一如往昔去做他該做的事,設他該設的防,分配其實已經接近為零的物資,打他必須打的氣。我們裝著不知道他已經崩潰了,裝著不知道他從心裏面已經開始碎裂了,一點點的成渣成片成屑成灰。
月亮很好,這地方的月亮,如果它有心好看一點,那就是天下第一的好,跟我們待的房間一樣,只要死啦死啦不去拿那個連接著喇叭的話筒,它也許就是南天門上最安靜的地方。
死啦死啦坐在那,狗肉趴著。我想它也沒力氣了。我現在真不知道它是個人還是條狗,它叼回來的那些巴掌拳頭大的小獵物也都給我們了,動物不該做這種事的,人都難得做。
我在研究他臉上的青腫,我知道哪塊是誰打的,哪塊又是誰打的,可我就是不告訴他。
「真他娘的對不住你們。」他一邊摸著自己都快被打鬆動了的下巴,一邊如是說。
他給我一個破碎的微笑:「這些天總想起那個背書架子的小書蟲子,還有那個胖和尚……把他們放到這裏,又會怎樣?」
小太爺:「早死啦,成土成灰啦。你跟他們去吧,別管我們。」
死啦死啦:「那當然是不會的,要會,當時也就不跟你們回來了。」
小太爺:「跟我們?我以為是你把我們領回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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