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危險的事
張立憲死了,是自殺。
孟煩了的旁白說:「我多希望這個曾經很俊朗的情敵是因為破相而自殺的,可我知道不是。是他的神坍塌了。」
看到這個情節的時候我被驚了一下,這個改動出乎意料——小說中,自殺的是個無名精銳,張立憲的前路還長,有被暴風雨滌蕩以後的漫漫人生,且這人生中有小醉相伴,是這個故事中極少數的幸運兒之一。
由於完全沒有思想準備,所以,當我看見張立憲胸前洇開的那灘暗紅色血跡的時候,很受衝擊:曾經白衣翩翩的少年郎,就這樣變成了一具冷硬的屍體─且,不是死於敵軍的炮火,而是死於信仰的坍塌。
那種感覺很有點不好形容。我當時按下了暫停鍵,想了又想,在淩晨時分,給朋友發了個短信:「看到張立憲死的那個鏡頭了,這個改變不錯。」
是的,我認為這個改動不錯。
我們知道,讓張立憲年輕的生命以這樣的方式消逝,增強了悲劇感——雖然,就其本質來說無名精銳的自殺也是因靈魂失去支撐而毀滅,但是,具體到張立憲這個人物,給我們的感覺要深刻震撼得多:我們在張立憲身上投下了時間、心血、目光和悲喜,他在我們心中的存在感和價值感大大超越一個無名精銳。於是,他的毀滅就更令我們心痛。
回到劇情上來說,張立憲差不多是從少年時代就跟隨了虞嘯卿,在他的世界裡,虞嘯卿是上司、老師、兄長、朋友甚至父親。
虞嘯卿幾乎是一點一滴塑造了張立憲們的人生觀和世界觀,給他們的胸膛裡貫注進一腔熱血,貫注進對他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仰慕。
這樣的信任和仰慕其實已經超越了正常的閥值,進入了危險境地——在精銳們心裡,虞嘯卿不再是一個人,而是神─以人為神,是世界上最危險的事。
我們都知道,人,是有缺陷有弱點的。
我們中間的絕大多數,也許可以在不需要犧牲自己利益的情況下做好事,在犧牲自己微小利益的情況下做大部分好事,在犧牲自己部分利益的情況下選擇性做好事,在犧牲自己重大利益的情況下不作為。
當然,人性還不僅僅是個利益的問題,還有更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自私、軟弱、虛榮、衝動、愛欲、恐懼等等等等。
所以,沒有人是完美的,沒有人是無辜的。同時,人力還是有限的,沒有誰能夠無所不能,每個人都會經歷那種叫做「無可奈何」、「無力回天」的情緒,每個人都會遇到怎麼努力也無法解決的問題。
可是,也許正因為身為人的我們多多少少清楚自己的這回事兒,每個人又都嚮往完美,渴望純粹,妄想無所不能。於是,世界上便有了神。
神到底是什麼呢?
在我個人看來,是窮盡了人類全部想像和渴望的一種超人境界。
神是完美且萬能的。
這是一個世界上所有人都無法達到的高度,於是,所有人在神的腳下匍匐,仰望,所謂信仰是也。
全心全意,無所保留地信任、仰慕,不折不扣地執行神的旨意。
老實說,大多數宗教裡的神都是安全的,他們指引的方向,制定的教義符合大多數人的倫理道德價值觀,且總的思想都是維護社會穩定,勸人向善。宗教、政治和世俗,千百年來,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關係。
另外,宗教裡的神最安全的地方就在於他不是人,永遠不可能親身走進我們的生活,於是就不可能幻滅和坍塌。你可以永恆地信任下去,只要你願意,這份信任永遠不會被辜負。
所以,顯然,以人為神是多麼危險啊——所有的信任和仰慕都宛若沙灘上的城堡,坍塌是遲早的事。這個,在歷史和現實中的例子簡直是不勝枚舉。
可是,幹這種事的人還是飛蛾撲火一般前赴後繼。也許是因為真正的神離塵世太遠,人們總會忍不住想在近一點的地方寄託自己的幻想;也許是因為一個人一旦籠上神的光環以後,其意志更容易被貫徹,被執行,十分的方便有效。
於是,各種各樣的主動被動的造神運動層出不窮;於是,無數人迷醉於這美妙幻象,罔顧危險。
比起獨自以人的本質苦苦掙扎於塵世,能夠信仰一個什麼,是幸福的,也是輕鬆的。
但是,這信仰和寄託一旦坍塌和反噬,就有毀滅的危險。如同靜靜躺在那裡,再也不能對小醉壯懷激烈,入骨纏綿的張立憲。
其實,對於「肉身成神」的那一方來說,也是危險的。
當那些以之為信仰的信徒們發現他不過是一個人,發現他也有著種種弱點的時候,所有曾經掏心挖肝肝腦塗地的仰慕都——文明一點是口誅筆伐,極端一點是以死相挾,混帳一點則有可能是暴力相向。
所以,還是靠自己罷。
沒有關於神的幻想,沒有想像中神的照拂和安慰,清楚地知道自己和他人的不完美,清楚地知道世界的鋒銳犀利,然後,勇敢地赤腳行走於大地之上。
固然艱辛,卻真實而踏實。就算遍體鱗傷,就算力竭而死,至少還留下了一個勇敢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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