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0日 星期五

《我的團長我的團》1051



靈魂的重量
這部戲的末尾,老年孟煩了仿佛從黑白片中走出,寧靜溫和地穿過熙攘大街。周圍的顏色在陽光底下鮮亮美麗,這就是和平。
在南天門樹堡裡,窮盡想像也無法勾勒的美好的和平。
但是,畫外音給出他內心獨白:「經過那樣的一場惡戰,我的靈魂已經沒有了重量,只有思緒才會偶爾沉澱,它讓我繼續生活。」
到這個時候,虞師來援似乎只是一個大家都不忍戳破的謊言。
一份份電報只讓人哭笑不得。平地升級的許諾對於餓得意識模糊的人來說,連畫餅的作用都起不到,它只是虞嘯卿最後一塊遮羞布,大家都懶得扯下來罷了。
可是,又並非完全絕望——還是想活,還是希望獲救,還是盼望著那怕百萬分之一的生還可能性。
在這種感覺裡,最好的辦法就是索性不再去想,捱得一刻是一刻。可是,完全不去想,又怎麼忍得住?
也許,應該慶倖有那漫山遍野的敵人存在。
他們讓這件事成為堅守而不是困獸,他們令所有自己折騰自己的負面心理沒有多大存在的時間,他們令絕望化為力量,他們令……樹堡裡所有的靈魂一次次經歷覆滅又重生的鍛造過程。
只是這鍛造幾乎已經超越人類可以承受的極限,這鍛造本身已經逼出了人性最醜惡和最光明的部分。

麥師傅死了。一聲炮響,灰飛煙滅。
麥師傅死的這一場,拍攝手法是電影的而不是電視劇的,它令觀眾的理解有難度,非要看個兩三遍才會弄清楚敘事的脈絡。這一段,大抵可以從阿譯那本日記開始。

多愁善感,同炮灰和精銳都格格不入,似乎永遠找不到自己位置的阿譯,在絕境中一筆一筆記錄下他的經歷和心境。

一個錯身,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他的日記本被孟煩了拿到手裡,讀給大家聽,算是戰鬥間隙中一次無傷大雅的娛樂吧——這就是群居生活,永遠沒有所謂的隱私可言。
可是,這娛樂的題材如此沉重,阿譯的心被敞開來給大家,令所有人都陷入了悲傷的柔軟中。
這真要命。
孟煩了讀阿譯日記的過程中,穿插了麥師傅殉難的始末。我將其理解為這是阿譯日記中的一個內容,在讀到它的時候,再一次被所有活著的人回顧。
麥克魯漢,好人,來自於密歇根。從他掉頭而去又被死啦死啦拼命追回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命運開始朝著慘烈結局而去。


在南天門堅守的時間裡,他盡了自己的本分:竭盡他全部的能力向他的上峰呼救,要求食物,要求藥品,要求彈藥,要求一切。他聲嘶力竭的呼喊終於換來了美軍的空投。

雖然,空投下來的物資一大半補給了日軍,但也給了樹堡裡的人渺茫的生存希望。每一次空投都要用兄弟們的生命去換,但是,這已經是當時外面世界能給他們的最實際的幫助了——比虞師電報中的「未語先淚,舉杯遙祝」有用多了。


在一次例行的搶奪空投物資的戰鬥中,麥師傅被日軍生擒,然後綁成了耶穌受難的姿勢,在一個槍支射程之外,目力清晰可及的距離上,要被活剮給炮灰們看。

日軍用這個來摧毀樹堡裡堅守者的意志,它和死啦死啦對著電臺大肆嘲笑侮辱漫駡竹內聯山是一個手法,但——但這一種,已經,已經是我能想到的人類殘酷的極限。

它令南天門不再是人間,而是活生生的地獄,是邪惡殘忍慘烈痛苦扭曲……的黑暗深淵。


麥師傅被釘在十字架上,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呼喚同他一起浴血奮戰,此刻眼睜睜看著他的戰友幫幫他。

「幫幫我,也是幫幫你們自己。」

是的,幫幫他,不讓他受困於肉體無法承受的痛苦,不讓他在這殘忍的淩辱下喪失意識,不讓樹堡裡的人們繼續在這地獄之火裡煎熬。

柯林斯曾經天真得毫無心機的藍眼睛裡寫滿顫慄,他的那雙手也同樣寫滿顫慄,校準了那門可以給麥師傅以解脫的炮,卻怎麼也無法親手射出炮彈。


I  can’t  do  it !」他抱著頭躲到一旁,全身都在抖。

炮響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麥克魯漢這個人。

沖天火光中,一切消失得乾乾淨淨。這個遠渡重洋來到此間的,這個家中尚有妻兒翹首以盼的異鄉人就這樣消失於眼前。

可是,那天,付出如此慘重代價換來的一箱物資竟然是石墨。這簡直像是一出荒誕派戲劇在上演。

石墨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因為大洋的另一邊,有一個事不關己,漫不經心的物資管理人員。

他讓錯誤的東西裝進了錯誤的箱子。這箱子現在染了血,擺放在一群極度渴望食物、藥品或者彈藥的人中間。沒有人會想到一個漫不經心的錯誤可以如此嚴重,可是,它發生了。

這種荒謬帶來的強烈悲劇感,細嚼之下,我認為甚至超過了麥克魯漢的死。

現在想來,團劇很多處似乎不太符合正常人審美取向的地方,也正是這種由荒謬帶來的巨大悲劇感。

人,在這個世界中生存,一向以為我們是萬物的靈長,神的寵兒,可是,有一天,我們忽然發現,人力渺小得不堪一提,在世界上其實無所憑依,於是我們感覺出無從著力的荒謬。

這種荒謬感在這部戲裡幾乎無所不在。

西岸,南天門上的每一聲槍炮聲都落在東岸人的心上。


那些自發的、被虞嘯卿默許自有開火的無名士兵們,曾經企圖用火力架起一座橋來,將江這邊的袍澤弟兄接回家園。同時,這東西兩岸的每一聲槍響,每一朵火花綻放,都燒灼著虞嘯卿的心。

這個時候的他,已經完全被唐基操控——不,不只是戰與不戰,過江與不過江的行動被操控,而是他的靈魂,他前半生一直堅持和追尋的某些東西都在土崩瓦解中。

讓我們在這裡來回顧一下唐基揉搓虞嘯卿的手法吧:從拿到「令行禁止」那薄薄的一紙命令的時候,唐基就將虞嘯卿的所有反應計算得清清楚楚。

在他來到戰場,把那要命的四個字出示給他的虞侄看的時候,他已經籌畫好了一切:讓中層甚至是下層軍官都知道了這個命令的存在,將不得擅動的命令傳達到了每一個他能有效控制的環節。

毫無疑問,他對軍隊的控制力超過了虞嘯卿。

然後,在虞嘯卿企圖與他理論的時候,他跑得無影無蹤。讓虞嘯卿所有的憤怒都無所指向,就象一個暴怒的人,找不到對手,所有力氣只能消耗於虛空。

虞嘯卿的壯志、豪情和一腔浩然之氣先被這種極端挫敗的方式耗掉一輪。這是他們之間過的第一招。 

第二輪較量來自于虞嘯卿捨命過江,與西岸同命的豁出去。面對這個,唐基給出的是安撫。

在虞嘯卿說話之前,他就先聲奪人:「我追著你跑,腿都跑細了。」

告訴虞嘯卿,上峰已經被他安撫好,這是一次火力偵察,是一次被上峰首肯並讚揚的火力偵察,讓虞嘯卿從違命的壓力下釋放出來,再展現一個可能會升遷的美好前景。

這個尚不足以誘惑良知尚存的虞嘯卿,唐基又用上了「拖」字決。給虞嘯卿以希望。

到得這個時候,虞嘯卿已失去了一鼓作氣過江而去的那股支撐的力量,且,大霧已散,時機不再。同時,唐基很理智冷靜地告訴虞嘯卿:「你在這邊還可以提供一點炮火支援之類的……

自此,虞嘯卿淪為唐基附庸。


接下來的三十三天裡,被唐基「戰」之畫餅拖得精疲力竭的虞嘯卿就像是一個一點一點被放掉氣的皮球,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他已經不敢指望對岸還能剩下多少人,他甚至不敢指望這戰是真的戰。

到得後來,他幾乎要向唐基哀求,請他與上峰斡旋,求得渺茫得幾乎沒有了的「戰」。


在這個過程中,唐基還不僅僅是拖,他用美好光明的前景去影響虞嘯卿:關於岳武穆的那一場討論,關於帶領一個軍作戰的那些討論,精彩之極。

我們很應該忍住心頭偏見,將那些段落一看再看,唐基的篤定和虞嘯卿眼神值得反復研究。

那是一雙漸漸由清亮變得渾濁的眼睛,那是一雙被磨得沒有了自己的眼睛。

呵,與之對磨的雖然是唐基這個個體,但實際上是其身後整個軍隊體系,整個世界。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很多種相反卻在邏輯上都無懈可擊的觀點,單看你的立場如何選擇。

本劇前面大部分的虞嘯卿並沒有被這個體系吞噬,他像個孩子一般,固執地想要保留自己。

既借助這個體系強大的力量,又不被這個體系同化。可是,他在這強大的力量面前敗下陣來,最終被裹挾而去。


虞嘯卿被唐基揉搓的整個過程就像是一聲尖銳的哨音,劃破我們的心防,讓我們正視自己同這個世界的關係:即便不是在那非人的戰爭年代,即便我們沒有站在同虞嘯卿相同的位置,我們也同樣被這世界的各種外力揉搓。

想想,看看我們現在所做的事,和少年時代「志當存高遠」的理想到底有多遠?

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誰逐漸改變? 

呵,我之所以在前面的某節裡一力主張虞嘯卿應該殺過江去,就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強力加諸我身,我將不再是我,又該如何?

在觀念中,我企圖用一種決絕的方式置之死地而後生,我企圖不被控制,我企圖就算是死也要死成自己選的那一種。

可是,我不知道,在現實生活中,我到底有沒有這樣的決斷和勇氣?

我到底能不能不被利益、權衡以及其他什麼什麼各種各樣的軟刀子割得敗下陣來?

南天門樹堡裡的人們便是這般,盡全力,盡本分,挺不過去,唯死而已;也有挺著挺著就挺了過去的。

在這所有人中,死啦死啦身上扛的那一份最重。


這個似乎從一出場就活力四射的人在最後一集裡慢慢地黯淡了眼睛。

他不知道他帶領兄弟們走的這條路到底對不對——在此之前,也許也曾動搖懷疑過,但他覺得這是一條活出人樣的路。

可是現在,成片成片的人在他身邊以一種想像不出的殘酷方式倒下甚至消失,他也許會想,活出個人樣……如果要用這樣的死去換一個人樣,是否值得?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我們可以為我們自己的行為和選擇負責任,那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可是,我們有資格有權力或者說我們有能力把自己認為對的加諸於他人嗎?

死啦死啦是否辜負了那些重得性命相托的兄弟們的信任?

龍文章的靈魂,就像孟煩了說的那樣,經過那樣的一場惡戰,靈魂已經沒有了分量——在這場戰鬥中,無數靈魂無法承載之重一樣一樣地添上去,壓下來,就像讓一個奔跑的人負重,一點一點地加上去加上去,加到一個極限,加到超越極限。

等這一切都被拿下,等這奔跑成為過去式的時候,從理論上來說,身體變得輕飄,甚至可以克服地心引力。南天門上那些人便是這樣,肉體雖然存活,但靈魂卻已經再也感覺不出重量,甚至會像殘破的布,風一吹,便化作飛煙。 

看到最後,看到那個頹喪的,絕望的,甚至是可憐的龍文章,我覺出了一種巨大的心痛——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為這個人心痛過,因為他總有辦法,因為他始終是一個強者。

我看到他們從樹堡裡出來,看到老年孟煩了從五彩的街市穿過,看到拿著攝像機的張譯在橋頭說:「這是他的故事,也是我們的故事,這故事當中有你,有我,還有他。讓我們記住吧,記一輩子。」 

這樣一個結尾,也許,似乎,應該會沖淡那沉重的氣息的,可是沒有。

我癡癡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能動。因為這個故事沒有完——不,我不是要說它沒有拍完,我要說的,是它真的沒有完。

這是遠征軍中那些無名小卒的故事,是埋骨邊地的英靈們的故事,也是曾經被湮滅的故事:我們的教科書中關於這段歷史少得只見只鱗片爪,還得是從字縫或者書頁下的小字注釋才能找到。

老年孟煩了穿過繽紛的街,死去的戰友似乎就活在他的身邊,多麼光明美好的和平。

我們記住吧,記住這個,記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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