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憶尾生抱柱信
我不打算原諒虞嘯卿,雖然他很可憐。雖然,南天門堅守了38天,虞嘯卿就被唐基揉搓了38天,他的銳氣他的朝氣他做人的根底全都被那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子以「為你好」的名義捏入掌心,搓扁揉圓,活生生地從一個青年精銳被揉成了一個垂暮老者。
虞嘯卿的38天,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度日如年——龍文章上到南天門的那一天,嘯卿兄35歲,攻下南天門的那一天,他正好差不多70多歲。一生,就這樣消耗掉了。
這當然是一種大悲哀。
可是,我絕不會因為這個原諒他。
我絕不會說,這都是唐基的錯,虞嘯卿他也不願意,他也不得已。
常憶尾生抱柱信。
當然,我曾經認為尾生同學是傻得有點過,漲水了嘛,你可以到橋上去等,幹嘛非要抱著橋柱子不放呢?
等他情人到來,看見一具被洪水泡得腫脹發白的屍體,既無美感亦無人性。
這叫不知變通。這是小時候的看法。長大一些,認為他可能是錯估了洪水的兇猛程度,他原來說不定是以為那洪水衝衝就過去了,斷乎不會淹死人,所以抱著柱子等那一撥水過去,也就是說,這很可能是由於對水文知識的缺乏而導致的一個意外。
再大一些,我戀愛了,開始理解尾生同學的心情:他也許不是不知道洪水的兇猛,但卻擔心要是他走開,那怕是走到橋上去,他的情人就會找不到他(戀愛的人的確是很可能會產生這樣的傻念頭的),於是主觀上對那洪水是否一定會要了他的命心存僥倖,結果後來想逃生而不可得。
更大一些,也就是現在,我想,其實,追究尾生的動機和心理沒有意義,看結果好了,他不過是一個用生命不折不扣地守護了自己承諾的癡人。
在他的世界裡,約定就是約定,承諾就是承諾,一旦許下,就須竭盡全力去實現它。所有變數和意外都不能阻擋他履行承諾的行動。
如果一定要說他錯,那是選擇了一個錯誤的約會地點。但他的錯導致的結果只是送了自己的命,他已經償清了他錯誤的代價。
可是虞嘯卿不同,虞嘯卿錯估了自己的履約能力,送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別人的,大量的命。還不止是命,還有很多很多活著的人對於他,對於人的信心。
這次失約,虞嘯卿欠下的是死人的命,活人的魂。
對於虞嘯卿的評價,我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個段子,精確地說,是一句話,某人對某領導說:「你的智慧再多一點或者再少一點,人民就有福了。」
用在虞師座身上,刻薄了點,但堪堪正好。
虞師座的智慧剛剛夠把炮灰團送上西岸,剛剛夠把其變成一支慘烈孤軍,他再聰明能幹一點或者再蠢笨庸碌一點,都辦不到。
如果虞師座是個一心只想混物資,撈官位的人,他不會搞出這麼大陣仗。他是真心想打,想做事,想收復我中華失地,想活出個真正的中國軍人的樣子。
如果他雖有壯志雄心卻沒有一點點能力,龍文章不會這麼信任他,不會把自己的命和把看得比自己的命還要珍貴的弟兄們的命交到他手上。
虞嘯卿自己大抵也不會如此自信自負——他和龍文章的計畫中,虛擬廝殺千百遍,偏偏就沒有一個關於「攻擊立止」的應急計畫。
同時,他大大低估了唐基的能量,拿到一紙命令的唐基,輕輕鬆鬆就將虞嘯卿架空,除了帶上一小部分死忠殺到南天門上玉碎以全信而別無他法。
且,上峰,上峰的上峰一直以來都是唐副師座在打交道。這個虞師,究竟是虞家軍還是唐家軍,虞嘯卿從來都沒有弄清楚過。
唐基對虞嘯卿了若指掌,虞嘯卿對這個上通天下通地的唐叔卻根本不瞭解。
還有,在「攻擊立止」那一紙命令出來以後,虞嘯卿的應急反應實在很糟糕,處處受制於人,處處被牽著鼻子走,他的每一樣反應都落入唐基算中,對方早就有了應對方法。
其實,我想,要是他真作破釜沉舟之勢,殺上南天門,倒未必會毫無價值地玉碎在那邊——唐基雖然有能量有根基,但他和虞家是共生關係,如果虞嘯卿殺上南天門,唐基一定會,也必須得想轍應對。
因為他不能得罪虞嘯卿的父親大人,因為虞嘯卿一死,他的前途也就跟著完了。他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
更殘酷一點地指出,龍文章等人的命運到底怎樣,不但決定於虞嘯卿的智慧,還決定於虞嘯卿的決心,如果那是一顆尾生一般的心,結局一定不一樣。
可是,虞嘯卿到底還是軟弱了,不,不要為他開脫,說他真的還是想殺過去的。想是一回事,真正做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
君不見,在他四處尋找唐基而未果的時候,他一旦要開拔,那人就鑽出來了嗎?
如果他真的衝了過去,將整個爛攤子扔給唐基的話,以唐副師座大才,一定會想出新招來的——當是時,唯一能挽救龍文章等人的棋子就是他自己。
如果他以自身為質,定要與炮灰同命,威脅上峰不夠,威脅唐基,足夠了。
可是,他沒有─他將寶貴的時間全浪費在聽唐基勸說上了。
綜上所述,我,絕不原諒虞嘯卿。他錯估形勢,應急糟糕,且——無論有多麼多的不得已,他均失信於南天門。最後,這一段,讓我仿一把明清話本的結尾吧:
南天門下看扯皮,常憶尾生抱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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