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啦死啦瞪著我問:「會操炮嗎?」
我莫名其妙地搖頭,然後我明白是要我翻譯,我向全民協助翻譯。
全民協助:「NO……NO。」
死啦死啦:「幫幫我——幫幫他。」
我不確定全民協助是否聽懂他的話,但死啦死啦的表情裏總是能同時放下強迫和安慰。
全民協助又一回開始做無助的啜泣。
那門九二步炮本來就對著門口,現在已經被我們推了過來。
我對著全民協助地耳朵根吼(英語):「幫你自己!」
全民協助哭泣、哆嗦、操炮裝彈——我不知道人怎麼能同時做到這三件事情,但他是個技能嫺熟的軍械士。儘管聲稱從不對人開槍。
日軍已經在麥師傅身上下了第一刀,同時扯掉了他嘴上塞的布,那是為了讓我們都聽到他的慘叫,於是我們聽見一句我們熟得連做夢都能說出來的罵人話從雨霧中傳來。
麥師傅:「你媽拉個巴子!」
如果不是全民協助,我們幾乎就要想笑,全民協助在哭泣,在哆嗦,在校炮,我不知道一個人怎麼能哆嗦著校炮,但他就是抖得像外邊雨水澆淋的草葉。
死啦死啦貼著全民協助地耳根子大叫:「好了沒有?」
第二刀已割下去了,第二刀會讓日軍滿意的,第二刀的時候麥師傅開始慘叫。
全民協助捂著耳朵把自己團在炮輪子下了:「NO!NO!」
我從瞄準具裏看了一眼:「好了!」
於是死啦死啦盡他最快的速度拉動了炮栓,轟的一聲,炮的後座把他都撞翻了,那發 七十毫米 炮彈穿飛了雨霧。
全民協助哆嗦歸哆嗦,瞄得是著實不含糊,什麼都沒有了,那輛車沒有了,麥師傅沒有了,一個鋼鐵的王八殼子在空中翻飛。
我陪著全民協助坐在角落,因為我是能用他的母語和他交流的人,其他的人各有各忙,我們盡力讓這固守地歲月回到平常,其實用不著盡力,憑本能我們也能讓它回到平常。
全民協助已經不再哆嗦了,他現在改成了發傻。
全民協助(英語):「你去過堆放物資的地方嗎?」
他也不看我的搖頭:「那裏就像一座山,很多我這樣的人在那裏晃,臉上寫著與我無關。對啦,我就是那個會把乒乓球裝進箱子裏的人。」
小太爺(英語):「別說啦!別說啦!」
全民協助(英語):「他是惟恐別人把乒乓球裝錯箱的人——他很討厭。」
然後他就又開始哭,哭得好像世界上他最親愛的人去了。
我發了會呆(英語):「麥師傅是個好人,他來自密西根州。」
全民協助(英語):「什麼?」
小太爺(英語):「麥師傅的墓碑,我給他想的墓碑。」
全民協助沒說話,他的沉默我不知道是贊同還是反對。
我們沒天真到忽略美國在這場戰爭中有與我們不同的國家意志,但像麥師傅和全民協助這樣比我們離家更遠而來地,他們確確實實就是好人——後來我又想起很多的好人,在我後來的一生中一直相信世界上充滿好人─好人就是平平靜靜和你一起生活在世界上的其他人。
麥師傅後來確實擁有一塊小墓碑,在個比中國人戰死之地更便於弔唁的地方。
七十七歲那年我發現麻塞諸塞州的阿爾傑·柯林斯也曾來過,七十七歲的我對著個一生再未謀面的傢伙微笑:「全民協助是個賤人,他一輩子也沒改掉他的惡習,他仍然熱愛塗鴉,即使那是他的熱愛,即使是來到中國。」
我們把那口箱子抬離主堡,因為它在這裏很礙事,因為我們一看見它就立刻會想起什麼。
我們後來把麥師傅放在我們停屍的地方——我們放下了那箱乒乓球,因為我們已經失去了麥師傅和麥師傅在這世上曾寄居過的肉體。
我們放下了那口箱子。放在已經橫三層豎三層碼成了垛地屍體旁邊,那都是我們曾經的袍澤——不,永遠的袍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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