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歸來
自從那個中午,下著稀豆粉和餌絲進行的那場談話以後,龍文章就仿佛丟了魂——他的沮喪甚至是頹廢從心底往外散發,啃噬著他的身體,然後再滲透到周遭的空氣中,祭旗坡上的炮灰們不需要多敏銳的嗅覺就能聞出來,他們的團長不對勁,很不對勁。
那個總是精力旺盛的人,那個創造奇跡的人,那個太陽一般隨時隨刻發散著希望的光和熱的人,正一點一點黯淡熄滅下去。這情況讓大家有些不知所措,讓大家都跟著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祭旗坡上的歲月,竟然就這般莫名地被拉得悠長起來。
那天,董刀、不辣等人無聊到在戰壕裡熬起了馬幫茶,克虜伯例行地要求「打一炮吧,打一炮噢!」,不幸遭拒。
龍文章躺在床上,陽光似乎照不進他那昏暗幽涼的床鋪,他,不知道該幹什麼。
是啊,做什麼呢?
走出去,站在陽光底下,搭眼一望就是南天門,那被土撥鼠一樣挖空了的山體,那山體裡暗藏的殺機,那囂張到讓人憤怒的侵略者。
活著,這是人最基本的要求,最卑微的願望,向生之意是人類延續和進步的原動力。
如果人類失卻了向生之意,那將是誰也無法控制的滅頂之災。
可是,好不容易說服了死啦死啦,不讓他們到南天門上去打那場斷子絕孫的仗的孟煩了,卻對自己的向生之意無法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因為,他是軍人。
在戰爭中,平民或許有選擇獨自生存的權力,軍人沒有。
參與到戰爭中的軍人所做的一切都是逆天而行,反人性的。不但要殺死敵人,還得當自己是死人。
同情敵人和憐憫自己都是不被允許的。
這個,從穿上軍裝,成為一個軍人的那一刻開始,就形成了一個契約關係——命和情感都不再是自己的。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真的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
當兵的理由是多種多樣的,亂世中,也許只為了一頓半饑不飽的飯都得將自己的身體和性命預售出去。想得更多點的,也許是為了那些建功立業的可能性。
當然,在一場反侵略的民族之戰中,也有很多很多人是為了理想而投身戰場。可無論是那一種當兵的動機,在面臨人性和反人性的根本矛盾時,都會經受嚴峻考驗。
走投無路為了吃飯的會驚覺死了以後就再也吃不上飯,建功立業的會發現小命交掉功業只是煙雲,為了理想的則完全有可能發現理想幻滅的可能性。這樣,就算一開始從精神到肉體都簽下了契約,到必須兌現契約的那一刻卻有反悔的無窮可能。
故,軍隊一直都是個奇異的存在。
為了讓契約兌現,軍隊千百年來形成了獨特的文化。
這文化用盡各種手段或者說是方法,讓士兵,億萬億萬的士兵,學會或者說習慣於服從甚至是盲從——在必須兌現契約的那一刻,最好什麼也不想,只是執行。
執行殺戮——無論是對敵人還是對友軍,無論戰爭的正義與非正義。只要執行。
在團劇裡,我們看到,有時候執行的物件,甚至還得是自己。
對於孟煩了這個士兵個體來說,以那種方式殺上南天門,殺戮的物件就包括自己和自己的同袍。
同時,團劇給出來的,還是一種超越了服從和盲從的自覺。
之所以是自覺,首先因為是清醒的:清醒地知道這是一場什麼樣的仗,清醒地知道拿出來換的是什麼,要換來的又是什麼。
然後在清醒裡痛苦地掙紮,同自己的軟弱,同本能中強烈的向生畏死之意拉鋸。
最後,作出自覺的選擇。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捨生取義,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並不算什麼新鮮事,但這種總結更多的來自於士大夫階層。
且,就算是士大夫,也都知道這種選擇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更有,我個人覺得舍生也要看怎麼個舍法——在孟煩了被化裝成日本人跪於街頭的時候,他拔槍指向自己頭部的某幾秒,一定真的是有一股悍不畏死的勁兒的。
那種一時熱血上頭的衝動型悍不畏死憑的是「悍」,和那種在心底演練了千百遍,在無數日子裡想像,在黑暗得沒有一絲光,不知何處是汽油桶中爬行的死法,很不一樣。
另外,炮灰團的成員們,沒有一個是孟子一般的思想家,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投身這場戰爭,動機不是為了死,而是為了活下去。
他們都是一些卑微到只剩下一條賤命的小人物,是這場戰爭中的統計數字。可是,我們之所以能夠贏得這場戰爭,我們之所以現在可以在學校裡學習中文而不是日文或者別的什麼文,正是依靠了這些統計數字。
這個道理想一想,都明白。
可是,大多數時間我們並不會去想。
我們的生活更多地被不斷膨脹的自我占滿,我們的世界充填著現實,所謂的現實——被自我和自我利益擠佔得幾乎不見他人的現實。
然後就是社會灌輸給我們的精英認識,在這個認識中,只有非人一般的英雄和精英,似乎他們才是構成歷史的全部。
團劇給我們的,是小人物的故事。是戰爭中的小人物,被遺忘被湮滅的小人物。
在這部戲裡,有缺陷有掙扎表現得不那麼無畏英勇的小人物真正是這部戲的主角。
他們不是作為襯托精英們的綠葉和符號存在,他們也不曾被修飾得仿佛婚紗照一般不辨自我。這真的,真的很難得。
在此再說一句題外話,有人居然憤怒撰文說這是調侃歷史,拿烈士尋開心,我覺得真是花崗石腦袋,或者說是他們認為所謂的烈士是被供上神壇,不食人間煙火,不會拉屎放屁的非人類。
啊,又一次扯遠了,拉回來,說劇情吧。
那天,獸醫找瘸子說話,雖然獸醫已經間歇性神智不清,孟煩了卻忍不住仍要把那件打南天門的事拿出來和他說,他想從獸醫的口中得到肯定,想多一個人證明自己沒有錯。
可是,獸醫已經無法給他回答。
就像是一場宿命一般,獸醫行將告別這個世界,人世的對與錯,於他來說,已經無法判斷。
孟煩了沒有任何辦法從別人那裡尋求答案,這一次,輪到他只有一個人─他必須自己給自己尋找出路。
在這種無為的膠著狀態中,孟煩了必須自己突破困境——這種令他和他的團長都並不愉快的偷生的困境。
是的,偷生─苟且偷生。
仿佛一個繭,將自己裝裹起來,固然也許暫時安全,但是,卻不像是活著。
人要活著,除了吃飯喘氣以外,一定得有些別的什麼。這別的什麼,有時是比那口嘴巴裡吞吐的氣息更重要更珍惜的東西。
於是,獸醫死後,孟煩了終於將自己的繭咬開了一個小小缺口,讓陽光、危險和廣闊的世界一起進來,讓魂,龍文章一直想為他們招的那真正的魂,歸來。
第37集中,當龍文章和孟煩了決心去面對那慘烈一仗的時候,他們重新活了過來。
那場仗,那場變態的奇襲之戰被攤開在虞嘯卿面前。接下來的一切其實並無懸念。
龍文章等人又一次開始了折騰與被折騰的迴圈。
在這一集後面部分我最喜歡的情節,是汽油桶中,孟煩了的崩潰和同精銳們的磨合。
拿士兵中的話來說:不是想通了就萬事亨通,過日子就是問題迭著問題。
孟煩了下了必死的決心,可真正面對漆黑恐怖到讓人窒息的困境,卻還是不能忍受——當然,最後,一定會可以忍受,一定可以。
魂兮歸來。
以魂為火,以魄為光,以肉身為祭,鑄光明利劍,洞穿這黑暗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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