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老頭子也損德,把半面鏡子遞了過來,於是我看見我蒼老而憂鬱的眼睛,那是郝獸醫看得見的,我自己看到更多,我看到最裏邊的敗績與失落。
於是我搶了那鏡子扔了,於是我看著小螞蟻現在和克虜伯湊在一起,因為克虜伯總算從被他把玩剛一個遍地那門戰防炮上抬起頭,欣喜未褪,但多了點失望。
克虜伯大喊:「這不是德國炮!它是日本造的!」
小螞蟻於是又被人提到了他高興的地方。天曉得他怎麼會有那麼多值得高興的地方。
小螞蟻:「蘇維埃是個偉大的國度,他的人民放棄過很多。但從沒放棄過熱情。他讓我們看見,房檐總是很低矮,但低矮的房檐下總有高傲的頭顱。」
克虜伯:「啊?是吧?哈?」
死啦死啦在梯子上又狠狠向對岸張了兩望,他狠狠下來時把梯子都給弄翻了,連人帶梯子翻在戰壕裏。
如果不是我也覺得那小傢伙很煩人,真會很高興看他這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樣子。
我樂道:「我們一直很想把他氣成這樣。我們處心積慮,但從來沒能做到。
我一邊幸災樂禍,一邊犯著和郝老頭同樣的納悶,他用不著這麼生氣,在幼稚的程度和方向上,他和那只小螞蟻一模一樣。」
死啦死啦從梯子下拱出來便下逐客令:「你就不是要看陣地嗎?你看啦看啦都看遍啦,你可以走啦走啦走啦!」
小螞蟻便微笑:「我看到陣地啦,可我沒看見打仗。」
「我……」我們看著死啦死啦兩指頭一掄,像是要口惹懸河的樣子,但那兩指頭就沒掄下來。
最後僵在那裏沖著天——江那邊日軍在對我們深情地詠唱,丫無論如何有點張口結舌。
死啦死啦說:「我們現在不打仗……」
死啦死啦自我辨解:「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知道嗎?」
死啦死啦:「現在……現在在養兵……天天年年月月地打仗?」
死啦死啦「打仗!你當是……鬥蛐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