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死啦死啦搶虞嘯卿的吉普開了過來,在我們的上山道口停下。
山下空地裏的傢伙也在仰首望望不見的呆。
死啦死啦對他後座上的某人在叫囂:「我讓你看看我軍如何英勇作仗!」
然後他愣了,他開始撓頭,而他後座上有那麼個我們並不認識。但外形上熟悉得很的人物——反正這些把整座學校、整座工廠搬過整個中國的螞蟻們長得都一個樣,破衣爛衫,奄奄待斃,卻一臉該死的陽光和希望。
死啦死啦的車後座上就載著這麼一隻螞蟻。
螞蟻新奇之極地聽著這兩岸回繚的日語:「幹什麼?這是幹什麼?」
死啦死啦:「打仗啊!還能幹什麼?」
這傢伙對他後座上的人一副火大的樣子,但往下自己也犯著疑惑:「幹什麼?這是幹什麼?」
「喂,你們!沒看見長官嗎?幫忙拉炮啊!咱們團的大炮!」
他的車還牽引著那麼一門缺五少六的小炮,一門陳舊的三七戰防炮。
那門炮很難過目還忘,它一邊是橡膠輪,一邊是硬木輪,於是永遠發出一種硌硌楞楞的聲音。
現在上去得瑟的是迷龍,丫那吵得我們曾整星期整星期沒法睡的嗓子現在真是派上了用場。
迷龍:「尊廳長休要怒氣發。容我三娥把話答,說什麼中華民國七八載,年年戰亂把人殺,這本是國家的大事我不懂。我卻知殺人償命千古一厘是王法,我的姐姐安善良民弱女子,可憐她無辜的被人殺……」
咿咿呀呀地唱腔中死啦死啦繃足了臉兒往前走,跟在他的炮後邊,有時又得上去為他被堵住的炮開道,一邊還得推開一尊尊向著他的脊背,其中若干個脊背還在跟著哼唱。
幾個被死啦死啦從山下就抓差的新丁,使勁地拖著挽著那門戰防炮─硬輪子硌著戰壕裏的土,咕隆咕隆地給我們的還擊里加著雜訊。
而小螞蟻好奇得不行,這裏對他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他摸摸這個,摸摸那個,有時他碰倒了彈藥箱,讓手榴彈滾了一地。
我們忙著搬開彈藥箱,拿掉被他冒冒失失拿在手上的危險品,把炊爐搬開一而死啦死啦,對著身後那個有感而發的詩人猛轉過身來。
有時驚訝於我們架在坑道裏的炊鍋,似乎我們就不需要吃飯一那德行真是讓泥蛋這樣不入流的兵都想揍人。
現在日本人那邊在陣地上跳一種並不奇怪的舞蹈,連我們都看得懂他們在扮演插秧或豐收,在這上邊我們並沒有什麼區別。
死啦死啦攀在我原來攀的梯子上,煩燥地看著,我保證現在讓他煩躁的東西並不在西岸,而在我們這坑裏。
死啦死啦:「迷龍你個不要腦袋的玩意在幹什麼?」
迷龍邊唱邊答:「四一趟他的父子全到案他逼我倆按來畫押……打不起來!玩呐!」
死啦死啦抄起剛被我們搬開的鍋蓋便砸了過去:「滾下來!」
死啦死啦呼出來的氣衝擊著鼻翼,迷龍在壕溝之外向對岸擰著身軀,南天門上至少一個伍的日軍在與他琴瑟相和。
迷龍繼續唱道:「我頭趟的狀紙被摔下,二趟把我的哥哥押,三一趟拼一死贓官才把那傳票發……」
迷龍便連滾帶爬地回了壕溝,順便抄著那個剛拿來砸他的鍋蓋還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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