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薔薇花開處處,恰似故鄉路
標題這句話是日本詩人「與謝蕪村」的俳句。
這一集,怒江那個晚上的明月和水光讓我想起這個。
你知道我說的是那個晚上,是那個炮灰們趴在一旁聽那個窮途末路的日軍唱歌唱到流盡自己鮮血的晚上─那夜的月光清澈卻又迷離,無數溫柔的光斑灑在瀲灩的水波上,如夢如幻。
這一節,在這43集的長篇電視劇中所占比例並不大,但是我想,完整看過這部戲的人沒有人能忘卻這個情節。
那個日本兵應該還很年輕吧,當他在這異國土地唱起那思念故鄉的歌的時候,那個畫面拍得真美,美得讓人幾乎忘卻這是一場殘酷的侵略戰爭。
那個無名的日本士兵在江邊唱歌的這一節,讓我們看到這個被中國人稱作「鬼子」的生物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他的情感,他有他的思念,他有他的絕望和憂傷。
那一支歌或者說那一夜的歌唱讓我們看到他除了一個鬼子以外的另一面,屬於人的另一面。
屬於某個人的兒子某些人的故友一面─他死了,窮途末路,在滔滔怒江邊,在對永遠也回不去的故鄉的瞭望中死去。
流盡了他身上最後一滴鮮血,那血也是紅色的液體,仿佛開了一地的鮮豔薔薇。
薔薇花開處處,恰似故鄉路。
那一夜,炮灰團成員們趴在江邊,在歌聲中安靜下來,等他唱完,等到他死去。
這個場景,美得淒厲,美得極之冷酷,沒有一絲溫度——嚴格地說,比冷酷還要冷。
這種敘述,比文藝理論中說的零度還要低。因為,它給我們看的,是這樣一個事實:
是的,這個日本兵是一個人,就他這個個體來說,對這場戰爭不一定負有道義上的責任。他不是一個天生的惡魔。
但是,他作為人的那一個存在,作為有著豐富情感體驗的那一個存在已經讓位于他作為侵略者,作為殺戮工具的士兵的存在。
以往文藝作品中,戰爭中的雙方,尤其是敵方往往被妖魔化。這種手法簡單粗糙。
現在某些作品,戰爭中的雙方,尤其是敵方往往被溫情化。這種手法搞不好讓人渾身不自在。而這一節給我們看的,這個憂傷絕望的日本兵,這個處在生命最後一程的日本兵,他是人。
但是,戰爭就是這樣,清楚地知道他是人,還是一個你死我活的結果。這個東西,比前面說的兩種情況都更冷酷,更接近於戰爭的真相——戰爭這個東西本身是反人性的。
無論參戰雙方的個體是妖魔還是溫情,更多地接近人性還是獸性,基於他們這個交戰雙方的立場,都只能是一個你死我活的結果。
在戰爭中,個體的溫情和人性永遠無法改變戰爭本身反人性的本質。所以,我極喜歡這一場。
它被處理得那麼好,美,但是尖銳殘酷,寒冷徹骨。
接下來的那個早上,土撥鼠們幹了一件出乎孟煩了意料的事,他們掩埋了那三個日本兵的屍體,還給插上青枝綠葉的樹枝。這個情節很短,但是也很棒。
那個唱歌的日本兵的屍體被拖拉著出了河灘,上了大路,再被埋了起來。
孟煩了和龍文章在那裡看著,龍文章說:「經過了煉獄的事,還知道把日本兵埋了,下次就見到人就敢殺了。」
這句話,太好。它讓我們明白,土撥鼠們掩埋日軍屍體並不是出於一種幾乎沒有是非標準的莫名其妙的善良,而是一種勇氣,從殘酷事實中得來的一種勇氣。
這種對於生命或者說對於死者的尊重和同情不同於完全混沌未開的人的本能,它已經接近於領悟和智慧。
19集我看了三遍,每一次感覺都非常好。
後來細細回想、思考,發現前面說的這兩節,處理不好就會流於我說的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溫情化,可它沒有,一點都沒有。
它之所以令我這個觀眾有往深了想的願望,有不一樣的感覺或者說體會,都來自於劇情的節奏和度的把握——它一點都不煽。
這個非常非常關鍵。無論是畫面、音樂、臺詞還是孟煩了的旁白,全都極平靜。沒有一絲波瀾。這種不動聲色給觀眾的心和體驗留下了空間和餘地。
在這裡,順便說一下孟煩了的旁白。
開始幾集播出的時候,關於孟煩了的旁白,網路上詬病不少,都說他那聲音太平板,如同白水。一集一集地播下來,這種詬病似乎越來越少,大概有些觀眾已經發現,這種沒有感情色彩的敘述也不錯。
而在我看來,這種方式不是不錯,而是相當不錯。
因為這部戲實際上是一部冷靜到冷酷的戲。它的豪情、激情、熱情甚至是熱血沸騰深究下去都是冰冷的─可冷到極致之後卻不是黑暗和絕望,在冰冷火焰的燃燒下,我們可以獲得希望和力量,然後覺出溫暖。
這種溫暖比廉價的溫情有力多了。
這樣一部戲,一定得是不動聲色的敘述才相得益彰。也許有人覺得有點出戲,可恰恰是這種有點出戲有點神遊的感覺給我們留下了思考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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