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8日 星期五

《我的團長我的團》401




厲兵秣馬的厲

厲兵秣馬:磨好兵器,餵飽馬匹,準備戰鬥。

在這一集中,被龍文章摁到磨刀石上狠狠地推來搡去的不是兵器,而是人─不單是劇集裡川軍團的成員,而且包括目睹這個過程的我們。

自岳爺爺一樣的虞嘯卿擺脫關於他已殉國的謠言,天神一般出現於軍隊之前的時候,東岸混亂的局勢得到了控制,加上怒江發威,將強渡日軍沖得七零八落,宛若一江日本小煎餃,這一仗,大局已定。


祭旗坡上,炮灰團正在隆隆炮聲中就地挖單兵坑的時候,龍文章忽然發現了這一事實——他和他親愛的炮灰們沒有什麼好幹的了。這種一腳踏空的感覺令他簡直是憤怒的。

也正是這種憤怒表現令他要放日軍過到東岸的舉動變得有點動機不明,形同兒戲。在這件事上,讓我們來冷靜地研究一下。

我們得承認,祭旗坡上,龍文章和炮灰團的一腳踏空是一個事實。他們卯足了勁,想要用像在南天門上一樣的實際行動證明他們不是虞師座嘴裡的破爛─這個證明的渴望是那麼迫切。


對於龍文章來說,他剛剛拒絕了虞嘯卿要他去主力團的好意,這種拒絕很得罪人,尤其是,虞師的心胸並不像他自己所認為的那樣寬廣。

並且,他還將他補襪子出身的臭不要臉的行為發揮了一個淋漓盡致:要了這樣要那樣,甚至連虞嘯卿的座駕連同司機都被他一併要來。



這所有的一切,都得靠一次華彩的戰場表現才能站穩腳——只要他打出了一場令人服氣的漂亮仗,得罪將不成其為得罪,無恥也會變得合理。

可是,從祭旗坡上俯瞰那一江日本小煎餃的時候,龍文章發現,他的得罪和無恥索要將就此定格,沒有給他改寫的餘地了。呵,無力回天,說的就是這個吧?

所以,他有那一連串被不辣質疑:「這樣好嗎?」的表現。

當發現懸崖之下有日軍的時候,龍文章的表現竟然是狂喜。顯然,包括迷龍在內的炮灰團所有成員都狂喜。

雖然和預期的惡戰漂亮仗有距離,但好歹還有鬼子可以打。

當然,這麼一小撮日軍,這麼沒有懸念的戰鬥,已經同戰功和漂亮沒有關係了,純粹是一種宣洩。

所以,那幫趴在崖頂用鋼盔、樹枝等等東西去勾引崖底日軍的玩意兒,嬉笑怒駡,宛若過節。

是這個時候開始的吧?

是這個時候,那個要命的厲兵秣馬的計畫就在龍文章心裡成形——他的這十幾個打過仗的老兵輕輕鬆松就可以收拾了底下的日軍。甚至不需要下去,如他所說,弄一汽油桶,加上炸藥、碎玻璃等等往下一扔,也可以搞掉多數。

他沒有這麼幹,他甚至沒有採納迷龍要上灘頭去堵住日軍,以免他們鑽林子的建議。

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已經決定——磨刀。

拿這一小股不成氣候的日軍為磨刀石,磨礪他的團,磨礪他身後的這支包括虞師在內的中國軍隊,磨礪禪達人,磨礪他自己。

這個想法很瘋狂。是的,幾十個日軍和東岸駐防的大軍相對,力量根本不在一個層級上,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可是,龍文章心裡清清楚楚,狗急跳牆的日軍,那怕是分散了的,一個一個的日本兵,進了禪達會帶來什麼。

他們絕不會找個地方安靜地死去,或者乾脆隱居,而是一定會有殺戮,會有鮮血。

東岸的人,傷亡是可以預料的。龍文章不但清楚這個,而且要的就是這個。

他要用那些被殺的人的鮮血和生命喚起貪圖安逸的人們的警醒。

他要的,正是人們夜夜不能眠。

所以,虞嘯卿驚訝到幾乎是驚駭地瞪著他,罵他是「草菅人命。」

是的,龍文章說得對,被這不成氣候地日軍殺掉的人絕沒有這一天犧牲在炮火中的人那麼多,一定只是零星而非大規模的。

但是,在我們的價值觀中,人命就是人命,有意將殺人惡魔縱入地方,不但是清醒而且是樂見其成地看著人死,這,的的確確驚世駭俗。

同時,龍文章的瘋狂還在於他置自身的立場和處境於不顧。

我們前面說過,他和他的團都急需一場漂亮的勝利來證明自己,來洗刷破爛和無恥的形象,來抵消他對虞嘯卿的得罪。可是,他的這種驚世駭俗的厲兵秣馬完全走到了上面所有要求的反面:他的一個團對付不了幾十個猶如困獸的日軍,坐實無用和破爛形象。

他這個團長當然也得擔上指揮不力的指責。而更要命的是,他還向虞嘯卿坦白他的想法——他是故意的,故意縱敵深入。

他以為虞嘯卿會明白,或者說,他企圖讓虞嘯卿明白,他企圖讓虞嘯卿贊同並且支持他的瘋狂想法。

在這裡,我不知道虞嘯卿明白了沒有,但我知道,即使虞嘯卿明白,他也不能贊成龍文章的做法。那不僅僅是為了一個「全殲敵軍」的彩頭,而是在於,龍文章的這種幹法已經超越了大多數人的道德底線。

這種瘋狂,即使被事實證明是對的,也是危險的。

它的危險在於兩點:首先,它是否會被濫用。

其次,它是否會成為一個藉口。

因為在這裡,有一個問題:是否可以拿少數人的生命去換取大多數人的生存。

從等價交換或者說數學的角度來說,它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放到倫理學和社會學的層面去看,它極之危險。

縱觀歷史,在這一旗號下被犧牲的,被有價值無價值犧牲的,太多太多。以它之名,可以進行最黑暗的事。

所以,深究之下,你會發現,雖然死啦死啦苦口婆心,甚至是舌綻蓮花,他的這種做法都不能也不應該被推廣,即使是戰爭年代。

它就像是高空鋼絲,對度的把握和控制力的要求非常非常高,走得過去的人很美很強大,要是功力不夠悟性不高的人爭先恐後不知好歹地這麼玩上一把,這個人間就亂套了——而,大多數人,尤其是手中有一定權力的人,都會對自己的智商估價過高。

所以,對龍文章這一瘋狂的厲兵秣馬的厲要辯證地看待。

對虞嘯卿的暴跳如雷也應該不僅僅理解為「全殲」。同時,我們應該再複習一下庭審那一場,研究一下龍文章這個人物的背景色。

他說「我們死了很多很多人」,他從鴉片團那灘爛泥裡混出來,他走過了破碎中國的大半河山。對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他有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刻骨心痛。


提到這個,順便說說最近我去看的電影《南京!南京!》這部影片中有一個鏡頭:成百上千的難民在一座建築裡被數名日軍發現,他們沉默地,緩緩地舉起了他們的雙手。

這其中還有中國兵,舉起了他們的槍;還有小孩子,看周圍的人都舉手,也緩緩地舉起了稚嫩的手。

當那森林一樣的手在大螢幕上升起的時候,我在影院無聲地哭到抽搐。

是真的抽搐——在椅子上抖作一團,這一個場面背後的東西,太深沉太刻骨太痛。痛到目睹都是一件慘事。

我想,龍文章的背景色裡,不止一次有這類似的東西,雖然他沒有空來哭到抽搐。


一次又一次的潰敗,一次又一次地幻想,群體的可笑幻想——關於生存和和平和幻想,關於苟且偷生的幻想,關於得過且過的幻想,關於,安逸的幻想。

龍文章徹頭徹尾地清楚,當外族入侵,安逸,絕無可能。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一夕安寢!這一夕安寢無異於毒品。死啦死啦清楚地看到了我們民族的劣根性,其實,不僅僅是我們這個民族,應該還是人性共通的趨利避害自欺欺人的劣根性。


梁鳳儀的小說《世紀末童話》裡有這麼一段:

「痛恨一個職員,不是把他開除了事,讓他有機會到外面去闖,闖出一個名堂來,那無異於是自甩幾個嘴巴了。」

「最好的、最安全的掣肘方法就是用一些他在別處找不到的受雇條件縛住他,陰乾他的才華和志氣,蹉跎他的黃金歲月,消滅他在市場內的叫座力,然後,看著他非依附自己的權勢不能生存時,再任意虐待他不遲。」

這一段,當真是字字珠璣,看得人脊樑發寒。

而這其中最畫龍點睛的,我個人認為是「陰乾」兩個字─陰乾他的才華,陰乾他的志氣。

而安逸這個毒品就是這麼摧毀人的。

壓力、困境甚至絕境對人的摧毀效果都不如這個。

無數無數人,包括我們這個和平年代,我們這些生活得無比幸福的人都是這樣。

在安逸中逐漸消磨鬥志,逐漸老去,逐漸淪為自己都不知道算什麼的東西。然後,被命運淩遲——你只能被它拖著走,全無反抗的可能。

所以,在這一集的開篇就說,被龍文章摁在磨刀石上推來搡去的,不只是炮灰團,還包括我們。

當看到這一段的時候,但凡有點悟性和自覺的人都會背上滲出一陣冷汗:自己和十年前,五年前的那個人是否已經不同?

自己是不是隨時有再戰江湖的勇氣?

如果命運這時忽然給我們一個滔天巨浪,自己是不是有重新浮上來的力氣?

大多數人會問得心裡有點發虛吧。

反正,當我看到這裡的時候,當我聽到龍文章說:「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的時候,我仿佛被狠狠地給了一個耳光,至今臉上還熱辣辣的。

回到殘酷的情境設定中:事實證明,死啦死啦這一瘋狂的厲兵秣馬在短期以內收到了驚人的效果。

他那一團人,一團大多數隻會挖洞的土撥鼠們,由擅長耕地的農民大哥轉變成了勉強可以保命的士兵。雖然不像孟瘸子等人身經百戰,經驗豐富,但是反應力、敏捷度甚至關於危險的直覺都呈幾何數增長。

而禪達的安逸迷夢也被驚醒,組織了民防,整座城變成了一個大軍營。

這些不是沒有付出代價,有人被殺,有居民全家被殺。血和死亡如此直接地呈現於人們面前,每個人都警醒如同那個拉屎都帶著槍的新兵。或許,這就是人們說的,人群被喚醒,民族被喚醒。雖然,方式如此殘酷。

而最重要的,最最重要的,是你我,看到這一段的你我,冷汗涔涔而下的你我,也被喚醒。

這樣的一次喚醒也許持續時間不會太長,但至少也可令我們離老且頹遠了三五年。也就是說,我們僅僅因為看一部戲就贏得了三五年的心理青春,呵,這個世界,沒有比這更便宜的交易了。

《我的團長我的團》第十八集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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