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30日 星期三

《我的團長我的團》454



蝴蝶兒飛去,貪一點愛

坦白地說,一直以來我都不太喜歡阿譯喜歡的這支歌,我覺得它太娘了,那般百轉千回的旋律只適合深閨怨婦,而深閨怨婦是我最不待見的一個物種。

可是,在這一集中,孟煩了握著碩大的留聲機銅喇叭,一瘸一拐地在迷龍家的小樓上走來走去,漫不經心甚至是有意搞怪地唱出這支歌時,它竟然擊中了我。


「蝴蝶兒飛去,貪一點愛。」

那一天是迷龍搬新家的日子,雕花的窗戶將陽光分割成一個又一個形狀各異的小塊,炮灰團的成員們在這樣的窗戶下這樣的陽光中嘖嘖讚歎,心事複雜。

這幫人,一個個的家都在千里萬里之外,除了彼此,一無所有。

在這樣烽火連天朝不保夕的歲月裡,家的溫暖已經成了一個想頭和一個符號,任誰都覺著要把想頭和符號變成現實無異於水中撈月——你看到那一輪皓月仿佛觸手可及伸手可掬,但一切終歸虛幻。


誰知道迷龍這只猴子竟然突破常規,人家搞了一隻盆,裝了水,愣是把月亮端起來開步跑。

他們都說迷大爺的家是口水粘的,誰知道人家粘著粘著就粘得比橫瀾山的陣地還堅實了。

這樣一個過程,他們一路同行一路旁觀甚至是一路參與。到得此時,在這真的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幸福中,這幫炮灰的心情當真複雜,這裡面,當然有豔羨甚至是妒嫉,可也有與有榮焉的驕傲和開懷。

一直以來,他們這幫人都是一個整體,整體中的一個個體愣生生地把看上去怎麼也不可能的東西變成了現實,所有的人都仿佛活生生地看著奇跡上演,真真正正與有榮焉─某個瞬間,他們甚至會真的覺得迷大爺的家就是自己的家。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真的。這幢漂亮幽靜的小樓,是炮灰團共同的一個家。

然,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這家和這家上附麗的愛和溫暖又是無法分享的。


當他們看著那張禪達最大的紅木大床的時候,這種無法分享只能豔羨的感覺如此清晰和殘酷地浮了上來。

那張床是那對神仙眷侶的天堂,每個人對著這張拆了裝裝了拆,這張被迷龍恬不知恥地叫囂著「我有大用」的床,都會情不自禁地想像這張床上將會有著怎樣的旖旎風光─這是這幫人,這幫血氣方剛的正常男性的正常反應。

這樣的對於幸福的需求,在槍林彈雨生死存亡時微不足道,幾乎忘卻,可一旦沒有性命之憂,肚子又被芭蕉根填滿,暫時不太餓的時候,它變得如此強烈,強烈到在這陽光下刷拉拉地瘋長,簡直要無法控制無法壓抑了。


這裡面,孟煩了的日子最不好過,因為其他炮灰們的想像中只有「女人」這個概念,模糊,不真切,戰勝起來也就相對容易一些。






孟瘸子手裡握著小醉那只仿佛還帶著體溫的銀手鐲,他的想像因了這一個具體物件的存在,那般鮮活生動呼之欲出。

這樣具體有所指的想像其實已經不能稱之為「想像」了,它應該叫做思念和渴望。

這樣的思念和渴望暴露於因為群居生活而彼此了若指掌的炮灰們的眼皮底下,十分十分尷尬。



可更尷尬的是,他連掩飾都辦不到了,他說:「這麼大一排陽光,要進多少窗戶啊!」

話說到此,頹然住口。

那顆心和那顆心中之熱望已經令其亂了章法─呵,多麼要命。

然而,還不止於此。迷大爺那張大床,吹皺的一池春水並不僅僅停留在生理欲望上。

炮灰團的成員面對著那張紅木大床時,不是動物,是人。因為,迷大爺這個楷模提供的是人正常生活的藍本——不止有欲,還有比欲望高一層級的愛。

愛除了本能的性吸引以外,還有交流、溝通、依賴、信任和隨之而來的安全感─這是人區別於動物之所在,是長期伴侶區別于露水姻緣之所在,是構建人類心理和穩定的社會秩序之所在。

因為有愛的存在,我們活得更像一個人。


這樣的生活,在斯時斯地斯人身上,完全是奢望,是貪戀,是——越想越心痛的一種絕望。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迷楷模由於上蒼眷顧展現給炮灰們看的神跡是殘忍的─殘忍到如同不帶麻醉的活體解剖。

所以,當孟瘸子高高興興地唱著「蝴蝶兒飛去,貪一點愛」時,我的那顆心,如同被放在油鍋裡,用小火煎熬,煎得兩面金黃。

發餉以後,老炮灰們紛紛下山,留下瘸子和一群新炮灰─這是瘸子自己的選擇,他說他想一個人待會兒,他心裡說他可以一個人在孤峰上老死。

可是,很快他發現他高估了自己─他發現在過去的這些談不上多麼幸福的日子裡,這些他並不喜歡的群居生活中,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所有的情境,都被分擔,都被陪伴。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那樣一種並非刻意為之的分擔與陪伴平時不覺得,此刻因了驟然抽離而如此清晰。

新炮灰們不明白對面的殺手不是他們看到的被追得跟兔子一樣的可憐蟲

新炮灰們不明白子彈到底擁有怎樣的力量

新炮灰們不明白這戰爭到底是什麼

新炮灰們跟孟瘸子身處的也就並非同一個世界。

也就是說,在我們的生命中,如果有一個或者幾個非常重要的人死去,我們的一個部分實際上也隨之死去。



那一天,孟煩了在平靜的孤單中驚覺了這個事實,他發現他是一個人,他發現如果離開了這群老炮灰,他將宛若死去一部分一般地孤單寂寞——而這情節並非閒筆,它是一個含蓄的鋪墊。


因為我們得把這個情節放到整個劇情中間來考量─孟煩了此刻已經收到了那封要命的家書,他很可能已經開始醞釀要為了父母而從現有的生活中連根拔起——他要作一個逃兵,他要去西岸。

此刻,是一個演習,預習一下離開這幫人的感覺。

這演習多麼讓人難受啊,難受到重見阿譯的時候他如見親人。

可是,就算是這樣難受,就算是已經清楚了將來的離別會比這個演習難受上千倍萬倍,他還是必須得那麼做。

這像不像小美人魚?

用尾巴換來一雙人腿的小美人魚,每一步都仿佛行走在兩面鋒利的刀刃上─可就算是這樣,還是得去換。

我們知道,一棵樹或者說一根樹枝得先把枝枝蔓蔓搞掉才能變成一條棍子,使起來才會順手,才能更有效地打擊敵人─因為牽掛越多,阻力越大。


可是,蝴蝶兒飛去,貪一點愛。

這幫已經被戰爭變成棍子的老炮灰們,只要溫度和濕度稍微對路,往土裡面一插,那關於一棵樹的前世回憶就蜂擁而至,然後一簇又一簇的新芽拼了命一般往外拱,這些葉芽綻放於那被扒光了皮的白骨一般的木茬上,觸目驚心,痛到顫抖,痛到瘋狂。

不,是在瘋狂的臨界點上,真瘋了倒也罷了,而像孟煩了這樣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喪失神智的,是痛到抖成一團還要保持清醒,還要笑著說:「小太爺患了瘧疾,打個擺子——瘧疾,那個叫玄燁的主兒也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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