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日 星期日

《我的團長我的團》811




我看見了死人

團長看到第32集,長長的巷子裡,高高的磚牆下,孟煩了一臉喜悅地對牆的那一頭的龍文章說:「我看見他們了!死人。」

這句詞一出來,仿佛在我心底滾過一個焦雷,有什麼東西劈裡啪啦地炸開,不得不攥緊了拳頭,努力將嚎啕咽回嗓子裡。

那一段,龍文章與孟煩了在街頭吃午飯的那一段,我個人認為,是全劇的經典場次之一,值得一看再看,三看四看。

每看一遍,都會有一些新的東西出現,看到最後,那些詞幾乎出口成誦,可心底的糾結卻並不會隨之而好一些,相反,每一遍都會更緊,更沉,一點一點地擠壓,直至不能呼吸。

從「戰雲壓城城欲催」的師部出來,孟煩了和龍文章來到了一處小吃攤解決他們的午飯。

瘸子說:「你說,日本鬼子真能像我們今天說的那麼打嗎?真能那麼陰嗎?」





龍文章一邊專心地研究他粽子手上的一隻蒼蠅,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蠢話,盡說蠢話。從東北到西南,從民國二十年到三十三年,你居然還在這兒癡心妄想。自己掌嘴。」

孟煩了輕輕地一個巴掌打在自己的面頰上,然後開始勸龍文章逃跑。

這勸是半真半假的,還有點插科打諢的意思——他在擔心即將到來的下午,即將到來的決戰。龍文章的三條防線都成粉了,他怎麼也看不到這個人可能翻盤的機會。

龍文章沒有接這個話茬,他一句一句,從瘸子要的餌絲說起,居然開始憧憬戰爭結束後的情景。

其實用「憧憬」這個詞語是不恰當的。



因為這一種想像中的描述,浸透了一種累得過了餘的悲涼,他描述的那種生活,那種日子,固然安寧美好,卻有劫灰之感——戰爭中的日子,一年當十年用,榨乾了全部的心血和青春的熱情,就算是最終倖存到和平,卻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享受和平的能力和興致。

這種滄桑和感傷的敘述語調和敘述內容與死啦死啦平日裡「不折騰,毋寧死」的作風大為相悖,以致於瘸子聽著聽著心生警覺,一點一點靠近了死啦死啦心底深藏著的那個真相。

在瘸子自我猜測和嚴詞逼問相結合的探尋之路上,死啦死啦拼命打岔,先要辣椒再要醋,然後又不停地說太辣太辣,接下來又要求吃瘸子那碗難吃死了的東西。


可是,孟瘸子卻沒有被王左顧而言他所迷惑,他一點一點地整理死啦死啦露出來的蛛絲馬跡,然後,幾乎是全身發抖地發現了那個真相——那個要命的戰法,那個唯一一個打下南天門的可能性。

鑽進漆黑汽油桶,摸上南天門!

然後,他還發現這種戰法:「如果部下對你僅僅是信任也不成,你要的是我們——盲從。」

最後這兩個字停頓了一下才說出,聲音放低,是一種怕驚擾了什麼,是一種心跳加速,是一種帶著恐慌和絕望的口吻。


死啦死啦無可抵賴,無從退縮,不得不擺出一張苦臉,眨了下眼睛,認可了瘸子的智商。
這是一種什麼戰法啊?

最大限度地挑戰人的心理極限和勇氣,最大限度地挑戰團隊作戰能力和彼此信任,最大限度地挑戰單兵素質和作戰能力——在這個過程中,但凡稍有不妥,所有人都會像灌臘腸一樣,在汽油桶裡變成一堆堆死肉。

這個過程,不要說親身赴險,就算只是在腦海裡想上一輪都會讓人不寒而慄。

而最要命的是它真的有一線生機,有實際操作的可能性。

儘管更多的可能性是所有人都殘酷地痛苦地死去,但那勝利的可能性卻擁有罌粟一般讓人無從拒絕的誘惑力。


這樣的戰法,只要一旦被龍文章宣諸於口,就會讓虞嘯卿,讓很多很多渴望勝利的人們去嘗試。就算明知是死,人們也會忍不住去試。

只要龍文章說出它來,包括孟瘸子在內的炮灰團成員最終都會忍不住去試。

一想到這個,孟煩了真的是不能遏制自己,幾乎是爆發一樣嚷:「你瘋了嗎?」

這個瘋狂的計畫,這個帶著致命誘惑力的計畫,這個會害死大家的計畫……孟煩了不知道該怎麼阻止龍文章說出來,甚至,阻止他再順著這條路想下去。

於是,有了長巷裡那一場對話。

「我看見他們了,我看見他們了!死人。康丫、要麻、李烏拉,我看見他們了!」

說這話的時候,孟煩了開心地笑著,一瘸一拐地走近龍文章,音樂響起,無限悲涼:「那些沒名的,有名的,我喜歡的,我討厭的,死緬甸,死南天門,死江這邊的,他們都還看著我呢,他們什麼都沒給我說,但我覺呼著,什麼都跟我說了!真的,我看見他們了。」

龍文章笑著,沒說話,可那笑容卻已經將所有說盡——他有些震動,他有些心虛,他有些軟弱,他有些說不出的情緒。


然後,孟煩了一下子就給他跪下了:「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別讓我們過去!」

他抓住了龍文章的腿——粽子一樣的腿。那雙腿在刀鋒一樣的亂石灘上爬過,將他從西岸帶回。

他欠這雙手這雙腿的,他知道,他沒有辦法拒絕這雙手這雙腿的主人的要求——如果龍文章一定要他去死,那他只能,也一定會去死——所以,他求他,他跪下來求他。

他以那些死去的弟兄們的靈魂的名義求他─求他讓他們這些碩果僅存的炮灰們繼續碩果僅存下去。

「想多了吧?我們只能做我們能做的事。腿軟了吧?」短暫的沉默之後,龍文章用這種開玩笑的方式,連消帶打,要沖淡充盈在這條巷子中的悲涼之氣。

接下來兩個人在巷子裡一前一後走著的那段對話,那段關於死人,關於靈魂,關於真還是假的對話,極好極好。是這部四十三集電視劇中最不容錯過的部分。

可是,要是僅僅只把這一段拎出來看,會無法理解,會覺得神神道道。

因為這一段話不是孤立的,之前的劇情之後的劇情將氣息迭加其上,在此處,如同一柄鋒利匕首,插入胸膛。

靈魂,到底是有,還是無?

孟煩了的看見,龍文章曾經的看見,或者說聲稱的看見,是否是真的看見?

這兩個人都笑著說自己在撒謊,都笑著說:「一切終歸虛妄。」


可是,你清楚地知道,這兩個人,長巷裡,又哭又笑,宛若神經病的兩個人,他們真信。

他們相信,死去的弟兄們在天上看著他們─他們相信,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思念永遠不會消散。

如果迭紙船有用,如果紙船可以將思念送抵彼岸,能將靈魂送回故鄉。那有多麼好,多麼好。

就是你得學學迭紙船。多給我們迭點紙船!」

「好,迭得多多的。」

「多多的。」

「他一路都在尋找那雙看著他的眼睛,我很想告訴他,別怕,死人的思念像潮水一樣湧來,像我們對他們一樣。只有思念。」

真的,那是真的。當孟煩了躺在西岸的陣地上,一點一點靠近死亡的時候,他的靈魂輕盈得仿佛一片羽毛,向著高處去,飄得遠遠地。


他看見了陣地上的自己,看見了吃飯的康丫。

子彈呼嘯著穿過康丫的身體,卻再也不能傷害他。

康丫也看見了他,在笑─那笑容溫暖和煦,如同陽光。

死後的那個世界,原來並不是傳說中那般陰森,瘸子沒有看到十殿閻羅,沒有看到刀山火海。

他僅僅是看到了死人。那些死人─那些用思念的溫暖潮水將他溫柔包裹的死人。

第一遍看了這一段戲以後,我同平客說:「無論這部戲有多少缺點,但它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電視劇。它涉及到了靈魂之有無,追問到了生與死的終極問題。

它竟然試圖用電視劇這種最通俗的娛樂方式探究哲學的根本問題。

雖然,它沒有明確地說靈魂之有,可也沒有肯定地說靈魂之無。

這樣一部戲,在我們這樣的主流意識形態下,能夠過審,同士兵是有關係的。如果不是士兵的熱潮和口碑,它做不到如此大膽,就算做了,也不一定能通得過。」

現在,我看了第二遍和第三遍,我已經不僅僅是看到它關於生死的追問,更看到了力量——靈魂的力量。

那些死人活著時留下的溫暖永遠不會消散,就算是軀體化為塵土風雨,也還是在。

前面說過,當某個生命中重要的人死去,我們的一部分也隨之而去。

而在這一段中,我們可以看到,當一個人死去,他的一個部分將以另外一種形式永存——那些記憶,那些過往,那些痕跡留在了活人的心裡。

死人的這一個部分,將被永遠珍藏,不再衰老,不被傷害,永不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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