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日 星期日

《我的團長我的團》812





再見南天門

戰爭到底可以瘋狂到一個什麼程度?

它一旦被發動,就仿佛擁有了魔鬼的獨立生命,窮盡人類的全部想像都不可能到達它的盡頭。

虞嘯卿太輕敵了。


在第一次交鋒中,他派何書光去迎戰孟煩了這個他認為的草包─大概他覺得應付一個面青唇白,只差兩股戰戰的瘸子和前逃兵,一個胸大無腦的何書光足矣。

是的,開始時分,他們看上去倒確實差不多,甚至何書光表現得還要稍微好一點。兩個人大概都是第一次在如此正式嚴肅的場合下指點江山,以致於最初都有點找不到感覺。

何書光還好,知道口若懸河地介紹那些他以之為驕傲的實力、戰法,而瘸子幾乎要囁嚅不能言,手裡還拿著個飯盒蓋(水壺蓋?),他想照顧龍文章,讓他喝一口水來著。

怨不得他表現得那般窩囊:除了緊張以外,他還剛剛從病床上被揪起,剛剛經歷了敵軍的炮擊,司機就死在他們的身側。

但是,這一切都是暫時的,當他克服了喉嚨的乾澀以後,他極輕易地就將何書光葬送在第一條防線。


那密集的射界,曾經令他在敵軍陣前雙手顫抖,幻想中,何書光就死在那光禿禿的灘塗上,此刻,不過是將其說出來而已。

再將二防三防的佈置隨便講出,已經令何精銳完全沒有還手之力,只知叫囂:「我不服。」


真正的戰鬥是從海正沖率領的主力一團開始的。

有了何書光的前車之鑒,海正沖將強渡器材改裝為避彈板,強行登陸。鐵板阻擋了一部分子彈,可是,在密集的彈雨中,仍然死傷慘重。

其實不止是彈雨密集,孟煩了還將自己體內所有的惡毒都挖掘出來,殫精竭慮地殺傷那些同唱一支「旗正飄飄,馬正蕭蕭」軍歌的弟兄們。

他在沙盤之上,調兵遣將,損招迭出,在場人們的呼吸一點點收緊,眼前浮現的,是大片大片士兵的倒下。

強行登陸之後,在南天門上每前進一寸都留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和噴泉一般飛濺的鮮血。


正沖部擁有不容懷疑的非凡勇氣,那怕是陷入糾結的白刃戰中,仍然沒有要後退半步的意思。

可是,那些勇氣在孟版竹內聯山利用地道神出鬼沒的戰法面前,除了前仆後繼地血濺五步,沒有別的意義─換來的結果是海正沖陣亡。





到得這個時候,虞嘯卿已經收起了對孟煩了的輕慢之心,先點了團長俞大志的名,卻又說:「這小子陰損得很,你是打不過他的。」

轉頭安排了新提拔的特務營營長張立憲與之對決。

張立憲,學生兵,民國四年生人,民國二十年就跟著虞嘯卿轉戰南北。也就是說,他的整個青年時代都是在戎馬倥傯中度過。


這個人,靜靜出列,要求美軍火力支持——他使用高爆汽油縱火炸彈,進行第二輪空襲。



在聽到這武器名字的時候,孟煩了有一點愣神:「你第一主力團的殘部還在這兒跟我軍糾結呢。」


「為國捐軀,得其所哉。」張立憲將一次殘忍的,不分敵我一概絞殺的行動說得磊落浩蕩。


孟煩了微微點頭:「敢情,不是你自個兒被活活烤死,當然得其所哉。」


然後,他的目光低下去,暗下去,看沙盤——耳邊重又響起槍炮聲。

那炮聲跟前面的有所不同,那是那個名叫高爆汽油縱火炸彈的東西在陣地上發出的聲音。

那東西一下地,騰起數米高的烈焰,將那陷入肉搏之中的第一主力團殘部和日軍一起推入地獄:

那一定是人間地獄,那是被活活烤死的殘酷死法,隨著那炮彈落地,會激起無數連槍炮聲都掩不住蓋不下的淒厲慘嗥——人的垂死慘嗥,不分種族,不分敵我,兄弟和仇人一起在烈焰的高溫中翻滾,掙扎,直到變成焦炭。

「他也流離失所,他也憤怒,他也茫然。同樣的情緒做出不同樣的事情,迷龍找了個家,郝獸醫決定做好人,死啦死啦決定和不堪的我們同命運,而他和他的師座,因此愛上了武器,他們弄來了殺傷力最強的東西,然後,毫不猶豫向任何東西開槍。」

這就是沙盤上的張立憲,在不顧一切地屠戮人命——包括己方人命的時候,他平靜優雅得幾乎象個紳士─在這樣不計成本不計後果的進攻面前,瘸子漸漸力有不支。

但是他說:「你這樣的武器,就算是落在祭旗坡那麼簡陋的陣地上,也還是有人會活下來的,不論怎麼著,人都會想轍活下來。」

是的,就算是在最惡劣的環境下,最黑暗的絕境中,生命總是會找到出口的。

先進的技術,摧毀性的武器,毫無顧忌地殺戮、毫不猶豫地壯士斷腕再斷腿的狠戾,在戰場上的確可以占上風,但——不是唯一的制勝因素。

總會有人活下來,一定會有人活下來。


張立憲以第二主力團死傷逾半的代價突破了孟版竹內聯山的第二防線,宣佈了孟煩了的死亡。

這一場交鋒雖然部分地挽回了虞嘯卿的面子,卻是殺敵一千,自傷八百的揮霍幹法,虞嘯卿歎口氣:「你真是不知節省。」

接下來的事,是他和龍文章的巔峰對決了。

這兩個人,站在南天門上,陣地已經被張立憲燒成了寸草無存的焦土,身前身後都是如山的屍群,可是,南天門上最慘厲最黑暗的時刻還沒有到來,此間的殺戮或者說是屠宰還遠遠沒有結束。



「小孩子們都把幾千人化為飛煙,該我們了。」龍文章在孟煩了的攙扶下站起,和虞嘯卿開始了決戰─這一仗以一餐午飯為界,分為前後兩期。

前期,龍文章鬥志昂揚,用說出來都嫌惡毒的戰法讓人們見識了什麼是戰爭的瘋狂:「他給鐵棘刺通了電,在防線上不光佈設了地雷,還埋設了五公斤炸藥再加五公斤釘子這樣的遙控引爆,他用屍體堵住炸開的鐵絲網,讓日軍通過地道在虞師背後出現,他從陡坡上投擲裝滿炸藥和玻璃片的汽油桶,炮彈殼,炸藥包和炮彈改裝的巨型手榴彈、燃燒瓶、瓦斯和死人……他讓人看戰爭會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引來了最多的仇恨,全部來自自己人。」

一段戰法演繹下來,虞嘯卿臉色發白,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幾乎不能呼吸,要稍稍活動一下手腳以確證自己還活著,以確證這只是一場虛擬之戰。


後期,這個短兵相接的天才仿佛掉了魂,毫無作為到虞嘯卿覺得詫異,不但以言語相激,而且將炮灰團調上前線,讓那些活生生的人一個個葬送在龍文章眼前。

可是,仍然不能激起他的鬥志,洗乾淨了臉的龍團長,面容不再如前期那般猙獰,眼睛裡總在閃爍的一簇火花也似乎熄滅。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兵敗以後掉腦袋的危險好像也不在意了。

在這一仗中,活著,已經成了恥辱。

在這一刻,我不知道這個一直精力旺盛的獨行者是否感到了疲憊,感到心力耗盡,感到恨不能就此永遠睡去。

在他的無所作為中,孟煩了在他身側發言,作最後反擊。


當這最後反擊也無效的時候,孟煩了說:「這就是沙盤,我想在實戰中,不會有人有這理論上的勇氣和理論的效率……別的團我不知道,讓我們炮灰團打今兒這仗,可能要全團嘩變。」

他說的其實是事實,沙盤操演感受到的震撼和實戰有著巨大差別,真的死亡和想像中的慷慨赴死有著本質差異。

但他此刻這樣說,也有狡辯的意味——因為他和龍文章做出的戰法方案同樣是構建在沙盤基礎之上。虞師要面對的問題日軍同樣要面對。

可是,這個時候的孟煩了已經急了,他必須為那似乎準備用戰敗自殺的團長爭得生機。

那怕是說出「嘩變」這樣會引來殺身之禍的敏感詞彙。


在孟煩了這樣不顧性命的維護下,龍文章才仿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反擊。

他的反擊很簡單:反斜面,反斜面的兩道防線─這兩道防線是人們一直沒有想通竹內意欲何為的東西。在孟版裡將它用來炸毀道路,斷了虞師的遠程火力支援。

可是,龍版才更刻毒陰險:它們是一道最後的死亡陷阱。

樹堡炸毀以後,主陣地移至反斜面,兩軍糾結,空襲失效,日軍的地道讓他們可以在任何一個地點出現,這是最後的殺著。

雙方都是強弩之末,但日軍卻佔據了絕對優勢,可以獲得慘勝。竹內聯山可以在被人血染紅的焦土上猙獰地笑到最後。


虞嘯卿輸了。

他臥薪嚐膽、志在必得的夢想就這樣破碎在沙盤之上,他似乎可以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日軍的子彈破空飛來,飛進自己的胸膛——在他發動的巨大戰車之上,即使流乾弟兄們的鮮血,即使流乾自己的鮮血,仍然無法獲得那怕是最慘烈的勝利。

他仿佛在一個瞬間被抽去了精氣神,他的眼睛裡蓄滿淚水,不過是最後一線殘存理智支撐著,不讓那慘敗的淚水落下來。


可是,他卻跨不過師部的門檻,最後一刻,就那麼直直地倒了下去。

龍文章也倒了下去。也許,在那頓午飯後,和孟煩了的那番對話後,他就差不多支持不住了。

在此之前,他是有一個模糊的要命的攻擊計畫的,可是,這計畫要很多人憑著對他的信任去勇敢赴死。但是,有這個計畫在心裡,他作為竹內聯山,對虞師的攻擊就不是沒有底氣的。

他親手粉碎虞師的夢想,可這粉碎不止是為了挽救,也是為了建設——為了更有效的攻擊。




可是,和孟煩了的那一場對話之後,他的心讓他永遠不能說出那個會讓炮灰團成員們去死的計畫,於是,他粉碎的就不止是虞師的勝利,虞師的信心和希望,他同樣粉碎了他自己的——他苦苦支撐著的,每一次都竭盡全力,不惜燃盡自己也要實現的希望和夢想。



因為,他有燃盡自己的權利和自由,卻沒有把瘸子等人當劈柴燒的權利和自由。

他不是虞嘯卿,他不認為每個軍人為了大目標慷慨赴死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已經欠下南天門上一千座墳。

在虞嘯卿直挺挺地倒下去的那一刻,龍文章真的也撐不住了,他,似乎也被殺死,被自己親手殺死。


孟煩了瘸著腿在師部找人幫忙,可是,這裡似乎成了一座死城,所有人對他的呼號全都無動於衷。

他孤單、絕望地跑來跑去,他的團長躺倒在沙盤之前。只有他知道這個人心底承載了多麼重的壓力,只有他明白,在後半場的決戰中,龍文章有多麼希望虞嘯卿能贏得勝利,有多麼希望自己能夠因為戰敗而毫無牽掛地去死。

只有瘸子知道,他的團長是如何走到師部來的——在孟瘸子在西岸昏迷以後,這個人是如何將他馱在背上,一寸一寸地挪回東岸,龍文章的雙手雙肘包得跟粽子一般,是那雙胳膊那雙手將瘸子的命一點一點地揀回來。

要完成這樣不可能的任務,龍文章的血一定已經在他們的那條歸路上開滿一地紅花。

也只有瘸子知道,龍文章是多麼愛他們,愛他們這些一錢不值的炮灰,在那沙盤前,是龍文章靜靜地給他以信心,令他不再被虞嘯卿稱作草包。

也正因了他對他們這幫炮灰的珍惜和愛,他在和瘸子對了那番話以後,幾乎恨不得就這樣去死。


現如今,這個人,這個從來都不知疲倦的人倒了下去。他的身邊除了自己這個同樣受了槍傷,體弱無力的瘸子以外,沒有另外一雙手。


好吧,既然龍文章可以用一雙手將他從西岸帶回,那他也可以用自己的一雙手將他帶回祭旗坡,帶回屬於他們這些炮灰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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