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文鬥,不要武鬥
從師部回祭旗坡的路有多長?
用汽車來丈量的話,也許不過也就幾十分鐘。可是,用33集中的孟煩了來丈量,從現實來看,至少是一天。
從心境上來看,也許是十年二十年——那一場,當他被勒令扮作日本人跪於街頭,每一分鐘都可能會蒼老數年。
那一場戲不算長,和沙盤操演的戰爭場面所占的篇幅比較起來,它太節省了─可對於螢幕前的我來說,每一分鐘都那麼難熬,那麼悲憤,心臟像是被一隻巨手緊緊攫住,使勁揉搓。
那一日,孟煩了用一輛板車,拉著他那從身體傷到心底的團長,從禪達穿過,是剛下過了雨嗎?
石板街上有些濕漉漉的,那黯淡的街景,平靜的路人甚至周遭的空氣都有幾分涼意。
死啦死啦毫無知覺地躺在那兒,眉頭似乎還鎖著,不知道在昏迷裡是否還心事糾結。
孟瘸子的身上那被三八槍貫穿的傷口應該也很疼,疼得他的一條胳膊抬也抬不起來。
但他心裡快活著呢,在那場看不出一絲勝算的決戰中,他的團長居然又像個奇跡一般地贏得勝利,保住了腦袋。
雖然在這場虛擬之戰中並沒有真正的勝利者,可是,在炮灰們的心底,禪達方圓,沒有比死啦死啦這條賤命更重要的東西。
且,死啦死啦沒有說——沒有將那個要命的奇襲計畫講出。
孟瘸子覺得他們這幫人的腦袋在脖子上也更穩當了一些。不管怎麼樣,活著總是好的。就算是苟延殘喘罷,活著,一起活下去,誰也不要死,總是好的。
於是,當他像條疲倦到了極點的驢一樣拖著板車穿街過巷時,他快活著呢。
他是爺們兒,他沒有空去想這快活是如何地卑微悲涼,他沒有去想,一樣都是人,虞嘯卿的倒下仿佛玉山傾倒,前赴後擁,禪達似乎要塌天。
而他的團長倒下,就跟路邊倒下一條狗似的,無人問津。
他沒有空去想這些,他沉浸在又一次劫後餘生的簡單慶倖中。
那一些別的情緒,別的關於累,關於希望和信心,關於更重要的一些東西的情緒,至少要等這一陣過去才會浮上來。
可是,回家的這條路如此漫長,如此——不太平。
虞嘯卿的倒下刺激了那些以他為信仰為偶像的精銳們。
他們的滿腔憤怒無從發洩,堵住了瘸子的板車。
看到這裡,我真恨何書光啊,他那副人形身體裡面,包裹著的是一顆禽獸的心!
張立憲和何書光的區別,在這一節裡,特別明顯。
縱然,張立憲也是個以自己的好惡判斷是非,也被一腔熱血激蕩得失去理智,他想出來的損招可以算是損到了骨頭裡,可他總算還有一點驕傲和原則:「不動傷兵!不動沒有知覺的人!」
於是,這一場殘酷狹路相逢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底線:「要文鬥,不要武鬥。」
當然,文鬥也可以惡毒到讓人羞憤欲絕。
街頭,孟煩了被化妝成日本人,向虞師和禪達跪罪一個鐘頭。
老百姓鋪天蓋地、真心實意的憤怒和侮辱席捲而來,孟煩了被淹至沒頂,幾乎要在這種沒有空氣的黑暗裡悲憤到窒息。這樣的侮辱比加諸於身體上的拳腳更容易讓人發瘋,它就像是淩遲:將一個人的尊嚴一刀一刀地宰割。
在這樣的宰割中,張立憲何書光等人覺得胸膛裡的鬱結之氣疏散了好些,笑得那麼開心。他們臉上那笑容讓我覺得一陣陣寒冷,幾乎要抖了出來——那副表情,那副快意正義的表情,多麼容易讓人想起紅衛兵,想起那混亂瘋狂的十年。
那十年裡,那些身著軍裝,腰系武裝帶,英姿颯爽,手握紅寶書的青年甚至是少年,以熱血之名,以信仰之名,幹下多少黑暗到讓人幾乎無力回顧的殘忍!
被勒令跪罪,不准講中國話的孟煩了被逼到了爆發的邊緣——他掙脫了被反剪的雙手,掏出槍來,指著這幫自以為在捍衛虞嘯卿尊嚴,行正義之事的熱血禽獸,啊,不,禽獸這個詞語用得不確,因為禽獸一般說來不會為了生存之外的理由隨便對他人發動攻擊的。
孟煩了用槍對準他們,在心裡存下了必死之心。
像瘸子這幫老炮灰,其實從來不乏血性和勇氣,只不過他們不會像精銳們一樣,每時每刻都擺出一副打了雞血的造型。
在真正的戰場上,他們從來不曾退縮。所以,剛剛還為炮灰們的性命抱住龍文章的腿苦苦哀求的孟煩了,此刻絕不會害怕同這十幾個人性命相搏。
可是,沒有輪到他同他們性命相搏。
他的父親,他的情人先衝了上來,手無寸鐵地同這幫全副武裝的精銳性命相搏。
小醉那一聲:「他是川軍團的人!我們為他們放過長明燈!」
一喊出來,我的眼淚刷地一下下來了。所有的委屈都在這一聲呼喊中從眼裡決堤,那恨不得以死相拼的憤怒也在這一聲呼喊中漸漸柔軟。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