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4日 星期三

《我的團長我的團》861




此恨無關風與月

有句廣東話叫做「有情飲水飽」,形容陷入戀愛的人們只顧甜蜜,完全忘記現實,有點調侃味道。愛情,數千年來被文人騷客歌之詠之的愛情,在慘澹的現實,無力的貧困面前,往往是被擠壓成刻骨的無奈。


在第34集中,孟煩了面對小醉和小醉的愛,幾乎要無地自容。


這個女子,在他最狼狽的時候挺身而出,像瘋的獅子一樣,拼了命地保護他。

在和他一起回家的路上,扯著他的衣角,肝腸寸斷地哭泣,像一隻溫柔到讓人心疼的貓咪。

在孟老爺子「風月浮萍之人」的評價裡,與他一起跪在地上,聽到了他「這是你兒媳婦」的熾熱表白。

這些,都是我們熟悉的那些情愛橋段,這些,都可以讓我們淚中帶笑,心中被一種辛酸的甜蜜充滿。可是,接下來的時光,這愛帶來的絕不僅僅是辛酸而已。


那是在小醉的家裡,在不辣「生米煮成熟飯」的見鬼好心叮囑中,瘸子尷尬得幾乎無法自處,手腳都不知往什麼地方放,神色不斷閃躲,嘴裡不停找著不相干的話題:「我把你的煙囪修好了。」

「哦,你把煙囪修好了。」

「雞呢?」

「吃了。」

一問一答中,他們穿過院子,進到小醉的房間。


這兩個人,有多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坐著說說話了?

在我的記憶裡,自他們倆互證心意以後,就從沒有機會這樣坐著,好好地說話。

這一刻,雖然瘸子臉上還帶著沒有洗乾淨的墨蹟,雖然身上還帶著日軍留下的貫穿性槍傷,可在身旁這個甜蜜嬌羞,滿心歡喜的女子面前,一切都變得有些恍惚和遙遠。

這房間那麼安靜,靜得似乎一凝神就可以聽見對方的心跳,心心相印的心跳。

可是,現實中,心跳沒有聽見,聽見的是小醉饑腸轆轆的聲音。

那一聲,又一聲,仿佛雷鳴,敲在孟煩了的心上。

那門外千瘡百孔的世界又回來了。

上一次他們倆在那聲聲慢的呼喊中,小醉一聲接一聲地告訴他:「我不做了!我不做了!」

這個女子,真心實意想做他的女人,想好好和他在一起。可是,在這亂世裡,在禪達這個鬼地方,她不做這個能做什麼呢?

她不做了,就意味著挨餓。院子裡的雞就是這樣不見的,她的消瘦就是這樣來的。

她多久沒有吃飯了?

這個沒有飯吃的女子在街頭撕扯精銳們的力氣和勇氣又是那裡來的?

這樣的深情,她一字不提,只沉浸在重見他的歡喜裡。

可是,他能為她做什麼呢?


他能做的,只是近乎無恥,近乎明火執仗地告訴她:「在這鬼地方我可養不活你。我的餉銀一文不剩地都給了我的爹娘老子……我又不會販賣鴉片,倒賣軍火。」

在孟煩了痛苦的自責裡,小醉望著他,一句一句地安慰他,不斷給出她能給出的一切——溫柔的慰藉,全心的鼓勵,她的眼睛亮得就像天上的星:「你是我認得的人裡面,最厲害的。」

「我的男人,從來都不覺得他了不起,他就是那個樣子,不虧不欠的,頂天立地。」

然後,是一夜纏綿。

第二天早上,禪達下了雨,雨滴從樹葉間輕輕落在塵埃裡,孟煩了從那間小院中走出來,一瘸一拐地離開巷子。他的身後,小醉平靜地把那個八卦牌掛了出去─她要活下去。

這個過程,這一個白天又一個晚上,進行得如此平靜,順理成章到你能感覺到命運的手冷靜到漠然地擺弄人世,你甚至可以看到命運老爺臉上那無動於衷的表情。

在這冷漠擺弄下,你可以看到孟煩了在那條巷子裡,靠在牆上,在心裡一千一萬次地為自己的無力無用玩命兒自責。


我想,在想像中,他一定真的已經用一把小刀攮死自己了千百次。那種無奈,刻骨蝕心,讓人恨不得把頭髮一把一把揪下來。

可是,自責完了,還得這樣,只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心愛的女子為了生存重操舊業,這一切都是因了自己的無能。

在這亂世裡,他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條被稱作炮灰的賤命。

賣命的錢他得用來養活給他生命的父母。

他再也無力為這個女子,這個自己在父親面前宣稱:「這是你兒媳婦」的女子做些什麼。


而那個女子也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年輕美好的身體和一顆乾淨的心。

她把乾淨的心留給了她那頂天立地的男人,用身體換飯吃,活著。

哥哥說了,死了的人沒法回來,活著的就要自重自愛。

這個自重自愛同「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那種混帳道德毫無關係。它要人活下去,活下去,竭盡全力地活下去。

這一場,看第一遍的時候,我被這種生之多艱的無奈堵得透不過氣來。到現在看第二遍,我竟然想起了沙盤操演那一場,孟煩了對張立憲說的那一段話,那關於「人無論怎麼都會想轍活下去」的一段話。

是,生之多艱,生存艱難到不得不捨棄許許多多讓我們珍視的東西,可人們還是會想轍活下去,活下去。


在這嚴霜利刃的世界裡,努力地抱緊,用自己的身體給出一點點近乎奢侈的溫暖和慰藉。
這便是戰亂時分,生活在最底層,漂萍一樣活著,今日不知明日事的男女之間的愛情。


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無關風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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