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著圖囊剛跑回屋邊時,就幾乎與正衝衝出來的虞嘯卿撞了個滿懷。
整一晚上後他終於出屋了,我的團長緊追其後,虞嘯卿不怎麼像虞嘯卿,死啦死啦也不怎麼像死啦死啦,他們臉上嘴上手上身上都染著墨水。
兩位一向是不同的衣冠楚楚,虞嘯卿的扣子終於解開,連裏邊的白襯衣都染得墨水,手上揮著一個帳本子還是清單,我的團座拿著一個算盤在追他——一句話,那兩位像兩個發怒的帳房。
虞嘯卿就揮著帳本子,回頭對追著他的傢伙大罵:「你要那個做什麼?!」
死啦死啦就在那涎著臉:「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嘛,師座。」
虞嘯卿氣得沒話,對自己的手下吼:「還拿拿拿!拿進來幹嘛?家底都給他呀?!」
他可是已經讓人拿一晚上了,於是連張立憲、何書光、余治等等全都愣住。
虞嘯卿:「收!」
張立憲幾個便暈乎乎地衝進屋裏去收。
死啦死啦:「好說好商量……好說好散。」
虞嘯卿把手上的本子沖著死啦死啦就摔了過去,我發現我的團座自從被虞嘯卿揍過一次後,虞老大在時就從沒忘戴過鋼盔,他頭一低,拿鋼盔頂了。
虞嘯卿戟指大喝:「你說你要那個幹嘛?」
他指的位置低了點,指到的是死啦死啦腰間,死啦死啦便低頭瞧了瞧,他今天佩的是虞嘯卿給的那把柯爾特,於是他把槍摘了下來。
死啦死啦:「你要就拿回去好了。」
傻子都瞧得出來他在顧左右而言它,這種小伎倆在我們這已經氣不到任何人——虞嘯卿除外。
虞嘯卿:「誰在說這枝破槍?」
死啦死啦:「不破啊。你說這枝槍是你最喜歡的。」
虞嘯卿:「我說的是那個!那個!——門都沒有!」
他衝衝大怒地走向自己的車,一躍上車,然後發現只有他一個人上了車,所有人——包括他的部下,都在看著他發愣。
虞師座一向嚴苛有之,像這般菜市場上吵翻了一樣倒是第一次。
虞嘯卿:「走啊!在這晾什麼?!」
也不知道他在對誰喊的。但他的死忠們立刻回應,烏烏匝匝,瞬間便把昨晚不斷從車上往屋裏搬的什物收拾了再搬回車上,煙塵喧天,唐基也從某間屋裏被扶了出來,那個小車隊雷厲加風行地遠去,倒似打了敗戰一般。
我們發著呆,我看看死啦死啦,丫搓著手一臉涎笑。倒似剛撿到個幾十斤重的錢包一樣。
我好奇問:「你……又把他怎麼啦?」
死啦死啦:「沒怎麼沒怎麼。人家財大氣粗,打個噴嚏我當雷陣雨。能怎麼了。」
然後他跑向我們那輛趕著不走打著倒退的破吉普,那姿勢頗有些屁顛顛的。我認為他又在學他一向羡慕的虞嘯卿,因為他爬上車就沖我們所有人嚷嚷。
死啦死啦:「走啊走啊!我的人呢?都死脫了嗎?我一腳一個給你們踹回隊啊!懂事的朝前走,給我看張人樣的臉!不懂事就往後退,把屁股給老子亮出來!」
這個清晨很爽利。尤其在經過如此陰鬱的一個夜晚後,聽著他在那鬼喊鬼叫。
我們愕然著——除我之外——這樣的精氣神已經很久不曾在我們的陣地見過了。
迷龍:「他咋就活過來啦?」
我不由看了眼迷龍,迷龍的表情很奇怪。我看了看其他人,每一個的表情都很奇怪。
迷龍在微笑,每個人都在微笑,從郝老頭子走後再沒人這樣笑過,失而復得的快樂,他終於又活過來了。
我看著我的團長。我看見苦澀和蒼涼——知道要去那裏嗎?我的弟兄。
死啦死啦眼裏難以言喻的傷慟也許只有我這個知道事情始末的人才能看清,然後他開始大叫:「走啦走啦!鐵拐李們,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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