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簡直有點受寵若驚了,忙把頭又低了低:「爹爹請講。」
我父親:「傷好得怎麼樣了?——這倒不是我要問的,是你母親問的。」
小太爺:「本來就是皮肉傷,沒大礙了。」
我想我的樣子一定近乎於討好,「了兒這些年在外邊,別的長進沒有,倒是練了個皮糙肉厚。」
我父親:「照舊是隨了我,臭皮囊包一副骨頭架子。這倒也不用說了,我們什麼時候搬家?」
我愣了一下,抬起頭來,所有裝的乖臉全飛散了,「啥?」
我父親:「我知道你和他們是桃園之義,可這樣久居籬下,總也不是個事情吧?」
我父親:「男兒於世,當有立錐之地,我跟你說的,也只是有個放得下一張書桌的地方,可無論如何,不是這個叮叮噹當的打鐵鋪子。」
我只好茫然看了眼迷龍老婆,她只好苦笑。雷寶兒吹了個口水泡。
望了眼迷龍,他低著頭在掄錘子,身子在發顫,我以為他替我難過的時候他噴出了笑聲。
迷龍:「桃、桃、桃那啥的……」——他笑到把錘子掄到了自己手上。
我只好又看著我的父親,父親很客觀地看著我,攤了攤手讓我說話。我知道他已經很耐心了,他居然能把這樣一件事拿出來商量,我的弟兄們功不可沒。
只是我像在烈日下一樣,有些發暈,後來我跪了下來。父親明顯地愣了愣,今天他並沒在興師問罪,就人而論他已算得上和藹可親了,我沒必要下跪。
小太爺:「爹,這世道太破,放不下您安靜的書桌。我這去給您打塊放書桌的地方回來,只求您別再怨這世道太破。」
我的父親忽然顯出了一些虛弱,他很想急,但他也看出了我身上有某些不對,又不願冒然就急,「這是……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小太爺:「我只想您真的能用上這張桌子,不要像我一樣。」
我站了起來,迷龍用一種又驚訝又好笑的神情看著我,迷龍老婆看我好像在說這小孩終於做了一直想做的那件錯事。
我父親瞪著我,狼狽又茫然,那比什麼都讓我痛心。
我很想逃走,也這樣做了,沖到院門前我才想起來我忘了拿分給小醉的那份食物,於是我只好又轉回身,父親還在那裏,離了整整一個院子看著我。
我跪了下來,跪在我孟家已是家常便飯,但我心裏很痛,痛得我給他磕了三個響頭:「爹,我一直就想知道,我到底讓您覺得難堪,還是覺得驕傲?」
父親嘴唇發著顫,瞪著我,不知道該維護他的尊嚴還是問出他的擔心。
我拿了那袋子食物出去,我知道這多是我作為一個活人最後一次見他了。
離開院子的時候我聽見父親在院子裏叫我:「了兒,回來!」
我知道他絕不可能出來追我的,事關我也深受其害的倨傲和某種所謂的尊嚴,於是我儘快地離開了。
那是我最大的奢望,但因此又說了蠢話。
我做過什麼可以讓他驕傲?我去死了,給父母留下的只有無窮無盡的難堪。
戰後某夜,我弄了盆水,點了小燈,關上了門,在屋裏給自己擦澡。
我父親不知道什麼進來的,伸著一隻手,看得出來他是試圖觸摸我身上的傷口,肩頭的腰間的腹部的腿上地,我身上可真是琳琅滿目,他還是頭遭見到。
我父親仍然伸手過來,碰了碰我肩上的傷口,那來自死啦死啦和我在南天門下的窺探。我父親輕成了那樣,恐怕他當那個傷口是剛打出來的。
然後他悄沒聲地出去了,開了門出去,再輕輕帶上房門,帶房門時我看見他揩掉他的眼淚。
家父不久就去世了,直到去世也再沒說放不下書桌。
我為父親地遺體洗梳整理,家母說他這輩子也沒這麼慈和過。
我的父親安靜地躺在床上,他終於安靜了下來,他那顆一生都在浮躁與狂暴中跳動的心臟,確實像我母親說的,我父親從沒這樣慈和過,他甚至在微笑,但那並不是我收拾出來的功勞,是他最後終於學會了微笑。
我很平靜,我媽也很平靜,生關死劫,這數年看了多少?
我問我母親:「媽,我以前問過爹一句話。我問他有沒有為我驕傲?」
我的母親看著我的父親,我知道,平靜歸平靜,她的心靈和生命也隨著那個廝守一生的人去了。
我母親說:「去打仗之前問的吧?你剛走他就說了。仗打完了我們才知道你去打仗。」
我問我母親:「爹怎麼說?」
我母親說:「你爹說:『每時每刻。』」
我輕輕親吻了父親寧靜的額頭,告別了我的父親。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