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聲帶我歸家
記憶是這世界上最具欺騙性的東西,我一直以為,有很多事情是我不會忘記的——它們在發生之初,堪稱刻骨銘心。無論是甜蜜還是憂傷甚至是苦痛,都深入骨髓。當是時,只覺得胸膛裡那顆心,被烙下一個大洞,無論用什麼樣的東西都填不滿它。
然,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我以為會永志不忘的東西漸漸模糊,面目不復再辨。於是我們驚覺記憶的欺騙性,我們驚覺情感的修復性,我們驚覺我們的麻木與善忘,然後……然後什麼也做不了,時間還是朝前,記憶繼續泛黃。
有的時候我甚至懷疑當我白髮垂暮的時候,那些漂浮於過往中的殘片究竟有多少是真實存在過,有多少是我年復一年地添加物,又有多少,乾脆是我的臆想?
之所以有這樣的感慨,是因為我不能原諒自己——我不能原諒,在重溫第39集的時候,我竟然忘記了豆餅的名字。
真的,這個下午,黃昏,我在此親眼目睹那個年輕的士兵從南天門上墜落,淚如雨下,可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而在起點處,在一個一個士兵向張立憲報上他們的名字和籍貫的時候,我曾經狠狠地下了決心:我要記住他們,我不要忘,我不要忘。
可是,此刻,我發現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怎麼怎麼努力都想不起來了。
於是,我只得將碟片拿出,翻到開頭去尋找。
在尋找的過程中,我忽然想起,我真實生命中有很多人的名字、面孔也都已經模糊掉了。
他們從記憶中淡出,離我而去,不再回頭。可是,我的生命之河無法逆流,我不能回到某一個點去尋找他們當初的音容笑貌。
豆餅,大名谷小麥,河北保定人士。新編五十一師輜重營上等兵。
去緬甸之前,他告訴張立憲他十九歲,已經當了五年兵。也就是說,如果他沒有虛報年齡的話,從十四歲開始,他已經在槍林彈雨中討生活。
到他登上南天門的時候,應該是二十出頭吧,可是看上去還是像個孩子,還是一副十五六歲的樣子,並且,他再也沒有長大的機會了——他從南天門上直直墜落,他說他要歇會兒,他要回家,然後,他就安靜地掉了下去,掉到半空中時沒有動靜,落入雷區也沒有動靜。
有動靜的是周遭的一切:地雷的炸響,同袍的呼號,還有,江聲浩蕩。孟煩了認為,豆餅已乘那江聲返家。
江聲帶我歸家。
這個情境十分的詩意,可豆餅的歸去卻是本劇中最血腥和殘酷的部分之一。
那是一支馬克沁啊,水冷槍管,理論射速可以達到600發/分。豆餅作為它的槍架,用手抱緊了槍管。那雙手,毫不猶豫地摟定滾燙鋼鐵,然後再十指交握,以生命緊扣。
巨大的後座力,熾熱的高溫,震耳的轟鳴和著他一聲又一聲的嘶喊:「迷龍哥!迷龍哥!」
我們無法推想那一切是在那一分鐘將這個孩子一般的人內臟震碎,全身烤熟的,我們只看見在那樣的,肉身無法承受的極限狀態下,豆餅都不曾放鬆他的雙手。
是那雙手已經被烙在槍管上再也放不開了?
還是出於一種抱緊它的本能?
這也許都不重要了,我們只看見他的皮肉在槍管上冒出白煙,只聽見他在無法忍受的痛苦中大聲呼喚。
可是迷龍沒有理會——他沒法理會。
當時,張立憲被日軍的槍彈壓得抬不起頭;何書光還卡在汽油桶裡沒有出來,日軍藏在工事裡的機槍囂叫著擇人而噬,每分鐘都有人飲彈倒下;蛇屁股的炸藥埋了一次又一次卻還未曾奏功。
這一支六十人的隊伍分分鐘可能全軍覆沒在此地。
迷龍的這支馬克沁是當時唯一一件可以與頹勢一爭的重武器。它會為他們贏得寶貴的時間。這時間,由豆餅以一種我能想像到的最痛苦的死法換來。
其實,當豆餅那一聲又一聲「迷龍哥」的呼喊傳出的時候,戰場上每個人都已經知道他多半是活不成了。沒想到當槍從他身體上挪開的時候,他竟然還能說話。
可是,這不是一次奇跡般的生還,這只是生命最後的殘照─那支槍榨乾了這年輕的生命,只剩下一隻乾癟的空殼。
他站起來,說:「迷龍哥,我歇會兒。」
當發覺不妥的孟煩了碰觸到他的面頰的時候,大量黑色的鮮血從他口中湧出。
「我走了,回家了。」他說。那是生命熄滅之前的最後一線靈光吧,那是人最後的一絲屬於動物的本能吧,那是——我聽過的最平靜最慘痛的人生告別。
這是一個一直作為迷龍副射手的最不起眼的小炮灰。
要麻在的時候還常常給他一些照拂,要麻死後,人們幾乎忘記了他的存在。
他勇悍不如迷龍,聰明不如孟煩了,靈活不如不辣……他似乎什麼都不如人。
在殺上南天門陣地的時候,他拿著一柄刀,久久都不敢刺進敵人的身體,要到龍文章用身體撞他一下,那柄尖刺才由於慣性送了進去。
他是一個總被忽略的存在。
只有那一次從緬甸歸來,像一攤爛肉一般爬回川軍團,幾乎不治的時候,才進入大家的視野。
然,當他痊癒歸來,遺忘依舊。
如果說炮灰團所有的成員都是雜草一般註定被遺忘被湮滅的底層士兵,那豆餅就是底層中的底層。
除了他殘酷的死法,我們還記得他些什麼呢?
最起碼,我們應該還記得,那一次他們去西岸,迷龍說,沒有副射手他去了也沒用。
是的,豆餅是作為迷龍那挺機槍的一個部件存在的。
如今,他完成了他的使命,壞掉了。可是,那戰場上廢棄的彈片還可以在多年風吹雨打後找到一點銹蝕的殘骸,人們揀起一枚來,還可以想像出當年它如何破空而來,呼嘯而去。
豆餅什麼都沒有留下,他的身體消失於霧氣之中——地雷爆炸後,他一定被分解為千萬個殘片,被怒江帶走。
幾十年後的今天,誰還會記得?
你嗎?
我嗎?
不,我們都不記得。
我們看到39集的時候,已經可以忘記他的名字。
明年此時,多半連這個人物都會從我們的記憶裡漸漸淡出,我們會連「豆餅」這個外號都不再想起。
就算記得,又怎麼樣呢?
對於死人來說,身前身後名還重要嗎?
如果我們要記得,那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我們自己。
想想,如果有一天,我們發現,我們這個種群可以遺忘這樣的人,遺忘這樣的犧牲,我們會不會覺得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沉重?
那將是一種對人性失望之至的了無生氣的濃得化也化不開的黑。
所以,我們必須記得他們,為了我們自己,為了救贖我們自己的靈魂——我們,只能是我們自己,在這黑暗裡點亮一支小小燭光,照出我們的前路。
所以,我不能原諒自己對豆餅名字的遺忘,儘管這只是一個虛擬人物——因為,我目前還沒有辦法親到騰沖,去面對國殤墓園那望不到盡頭的墓碑。
就算我去了,我也沒有辦法記住那成千上萬的名字。
就算我記住了,我也知道,還有更多更多不為我知,當初就沒有收集到的,甚至本來就沒有名字的草根中的草根。
他們在這世上,什麼都沒有留下,又什麼都留下了。
所以,讓我們記住豆餅,記住這個叫做谷小麥的人,記住這個在浩蕩江聲中歸家的孩子吧——為了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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