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7日 星期六

《我的團長我的團》902



我翻騰著這小洞裏曾屬於郝獸醫的那個角落,每一件零碎都要讓我犯一會愣。



針線、破布頭子、線團、瓶瓶罐罐、舊報紙、煙盒、一塊塊漚爛了的糖果,諸如此類的匪夷所思,我像是撞進了一個揀破爛為生的家中。




但每當我想明白這件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用途時,便要再忍一會眼淚,每當我看見我覺得老頭會想帶走的東西,便把它挑揀出來。


後來我看著一封信發愣,在郝獸醫的破爛中,這封信算是較新的。


所以我很輕易就從那些破紙頭中間把它挑揀了出來。


這信來自獸醫之子的同僚,幾月前他們所在部隊公然投敵。獸醫之子不從。被陣前槍決。死則死矣,連小勝都沒得半個。


我忙把那信摞在我翻出來的幾張舊照片下,有一個孩子的照片,有這個孩子長大了軍裝的照片,有郝獸醫亡妻的照片,有郝獸醫壯年時的照片,發黃了,相片上的人端著架子,像是畫的,像是假的。


我坐了下來,不辣從我身邊經過。


不辣:「煩啦,老頭子有麼子東西要帶走的?」


小太爺:「這些。這些要帶走的。」


不辣:「給我。」


他拿了東西就走了。


我坐在洞口,我掏了掏口袋,掏出張紙頭:「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這是我開過最惡毒的玩笑,惡毒到我做夢都會被自己的惡毒嚇醒。我現在知道郝獸醫真是傷心死的,當他頭抵在樹上的時候就已經死去。


我看了它一會兒,把它團了,塞進嘴裏,吃掉。


「我真是傷心死的」他這麼說。


死者在對活人說一件既成事實。


是什麼讓我成了一條談笑風生的毒蛇呢?什麼時候?

我們在郝獸醫做醫療站的草棚裏整理郝獸醫的屍體,我們把他放在床上,鄰床的傷患癡呆地看著他。

一幅發灰的蚊帳是我們在祭旗坡能找到的最接近於白色的東西,我們用它把郝獸醫包裹了,連同他的旱煙袋,和不辣拿著的那些零碎一起裹進去。

迷龍在豆餅的幫助下在棚外做一副薄皮棺材,這真是做給死人的,而不是做給他的未來,所以迷龍看起來悲傷得有氣無力。

有時我們會看看棚子外邊,死啦死啦在遛他的狗,或者說他心不在焉地跟著狗肉,被遛。

在這裏的人都問心有愧,所以我們無心把郝老頭的下葬弄成儀式或鬧劇,沒有隆重到非得團座主持的葬禮,葬在一個不會落炮彈的地方,足矣。

我們把白色的獸醫連板抬放進棺材裏,我們看著那個白色的人體。

白色的軀體已經成了黑色的土丘,我們對著黑色的土丘,蛇屁股把一個木牌子釘了下去:少尉軍醫郝西川之墓,陝西西安。


喪門星不知從哪搞了把冥紙,迎風一灑,他不灑還好,他一灑實在是寒磣得讓我們想哭哭不出來。

像所有的葬禮一樣,刻板,單薄,冰冷,死人入土了,每個活著的人心裏空空落落。


死啦死啦蹲在旁邊,一聲不吭,玩命地撓著自己的頭髮。撓得頭皮屑滿天飛舞。我們在郝獸醫墓前爭吵。已經有點推掇動手地意思。


郝老頭也許該料理好自己的葬事再去,他是我們中間殯葬經驗最豐富的人。


我發誓我們都想把自己那份做好,可最後就做得越來越糟。我們只剩下把事情搞砸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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