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亦無怖
那天,他們和日軍打了自上祭旗坡以來最激烈的一仗,激烈到完全不顧該團寒磣的彈藥儲備。那飽含著悲哀和仇恨的彈片越過滔滔怒江,響徹禪達,響徹——整個世界。
那是給獸醫的挽歌:不是那種拖著長調在靜夜中傳出遼遠的歎息,而是一聲聲憤怒的吼叫,一聲聲帶著血淚的嚎哭。
我總是在想,這麼大的陣仗,絕不僅僅是報復或者發洩而已,它是一種填充:用巨大的聲響,不能停歇的行動占滿那些瞬間空了一大塊的心。
這樣的情形,如果獸醫在天有靈,多半是沒有想到的吧。
當他宛若一隻大鳥一般從那峭壁飛下的刹那,他的手裡還握著缺德的孟煩了開下的那個惡毒的玩笑,那個關於一事無成關於沒有用的玩笑。
當他喃喃地說著「我是傷心死的」的刹那,他想到了他的小猴子,在遙遠他鄉折戟沙場,力竭而死的小猴子─那是他在這人間唯一的親人了。
那個親人的離去,也許讓他覺得這個世界整個都空了,所有的愛與關懷所有的大半段人生都沒有了投射物件。
所以,他是傷心死的。他一定沒有想到,當他離開這塵世的時候,整個祭旗坡都瘋了。
該怎麼形容獸醫在這個團隊中的地位和價值呢?
在團長首輪播出的時候,曾有人要我說說這個。
對方說:「獸醫應該是一個接近於父親的形象吧。」
我說是,旋即又說:「不那麼簡單。」
獸醫作為一個父親或者說老人的一面,被展現得比較充分明顯,他同孟煩了相處的那些點點滴滴:戲一開場,墳地的那一段就奠定了這個基調─獸醫與孟煩了之間的互相逼迫,即使被逼得最急的時候,這個老人看向瘸子的眼光都是慈愛甚至是寵溺的。
在緬甸時,某個夜晚,他們爺倆一人手持一支蠟燭,一句一句地說話,被燭火照亮的一小塊光暈裡,我們感覺得到那種流動的溫柔和溫暖。
瘸子、迷龍、阿譯等人在獸醫墳頭的那一場戲中,這種父子一般的關係被表現得非常充分。
對於這個團隊來說,一激動就忍不住叫他們「娃呀」的郝獸醫的的確確是一個父親一般的存在。
這個父親的形象在和孟老爺子的對照中更為明顯清晰——在評價孟老爺子那一段後,文學視界後花園的網友豆麻跟帖說:「編劇就是有意把孟老爺子寫的這麼讓人不喜歡的吧,我想他就是想說,就是這樣讓人不喜歡的父親養育了我們,我們只能接受,然後改變我們自己。他糟蹋父親的形象可真是不遺餘力,孟老爺子幾乎凝聚了民族文化中所有的腐朽與懦弱,然後用郝獸醫的形象來補充。」
這一段跟帖說得可真好,堪堪打動我心,它不但給出了孟老爺子這個膈應的人物形象存在必要性的一種解釋,更重要的,在於說出了獸醫父親的那一面——也許說父親還不確,應該說是「父輩」。
我們從我們的父輩脫胎而來,無從避免,不可躲閃地帶著他們的烙印、傳承、責任和其他,獸醫這個看似一點用處也沒有的父輩,給予炮灰們的,是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持。
儘管,在他活著的時候,大家總是用插科打諢來將這種支持和深情解讀得舉重若輕,詮釋得不那麼肉麻,但是,當他永遠離開的刹那,這種感情爆發一般地展現於所有人面前。
獸醫在炮灰團中的存在,是人類群體中,父輩、老人存在的象徵或者說代表。
但是,這個人物除了是一個父親或者說長者,還是一個醫生。
在我的理解裡,郝獸醫的醫生形象中,除了我們現在熟悉的,我前面提到過的「白衣天使」這個層面上的意義,還類同於原始社會時期「巫」的那個角色,亦巫亦醫。
在原始部落時期,「巫」除了幹我們所熟知的占卜之類的事,事實上還承擔著關注生死的責任。
我說獸醫「亦醫亦巫」指的是這個意義上的。
關於對「生」的關注,在全劇開場中,獸醫逼迫孟煩了那一段中很清楚,他希望這個娃活出個人形,不是像當時那樣,不是像瘸子自己心裡想的那樣壞。
對死的關注,在瘸子和失魂落魄的迷龍的那段對話中表現得很清楚:那一雙臨死時可以握住的手。
那雙手充滿溫暖和安慰,可以傳遞人世間最珍貴和最美好的情感。
獸醫的那雙手,那雙救不活人,只能讓人在臨死時緊緊握住的手之所以有著無法替代的作用,那是因為獸醫是一個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
用孟煩了的話來說,「他從不惡毒」,用戲裡給出的意象來解讀,那就是一個折翼的天使。
因了他那恨不得死的是自己的真摯純淨到理所當然的心,他給出的那雙手,足以對抗死亡的未知和恐懼。
逆光向上,仿佛飛翔的獸醫的屍體是這部戲中最輝煌壯麗的一幕。
那個仿佛天使一般緩緩上升至陽光中的身影,帶給峭壁底的瘸子和迷龍的是莫大的震撼和莫名的安慰,帶給螢幕前的我們的,是一種因愛而生,無憂亦無怖的體悟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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