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望》杜甫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杜甫的「春望」從小就倒背如流,但這五個字中蘊含的悲涼沉痛,是通過老段的庭審招魂才忽然明白的。
這種明白很奇怪,它絕不是咱們一句句揉碎了分析,弄一標準答案,背上一千遍就會有的東西─它就像一道亮光,來了就來了,刷地一聲照亮你的心,然後,你就傻在那兒,想哭。
影視美學理論告訴我們,如果有特別奇怪,弄不明白,明顯反常的地方,一定要謹慎——因為這很可能是導演要表達別的什麼意思。
於是,我從他們進入那個法庭的鏡頭開始,一個一個鏡頭仔細研究,一段一段耐心看,認真想——說真的,這樣的看法已經不是一個正常觀眾的接受方式,不具有代表意義了。
在我看來,這一段是有荒誕感的,但不是這些表現手法體現出來的荒誕,而是劇情設置的,真實的荒誕。
首先,庭審之前,列隊士兵的「威武」的呼聲,那是舊式衙門裡的。它的荒誕之處在于當事人沒有一個覺得那不合理,那就是現實:舊式的東西被用到軍事法庭中來─因為大概在場那些人誰也沒有見過真正的軍事法庭是什麼樣子。
它反映的是當時雲南邊陲那支部隊,甚至是整個中國軍隊當時的一個現狀─有舊式的東西在裡面,很多事都是摸著石頭過河。然後還進行得一本正經,極有儀式感。
然後,在庭審的這個過程中,無論是審問者還是旁聽者還是龍文章這個犯下死十次八次都不嫌多的罪行的被告在內,統統都是非常嚴肅認真的。他們越嚴肅,這事的荒誕程度越深。
尤其是龍文章。我理解的龍文章在接受審問的時候,回答任何一個問題都是極認真,都是發自肺腑的。甚至,在很多問題面前,他在整理思路,在這決定他生死的法庭上,他回望他前面走過的三十四年,走過的那些地方,經過的那些人那些事。
但是,他的經歷,在庭上這些人看來,幾乎是另一個世界,非常非常荒誕不經。
於是,龍文章越認真嚴肅,這個過程就越是透著荒誕。
他的認真在那三個審問者,尤其是在虞嘯卿看來,幾乎是一種諷刺。但是,龍文章的態度是絕對認真的。
這是我非常不認同段奕宏用相聲貫口的方式處理那些地名和特產的關鍵原因——因為那樣處理之下,他有戲弄虞嘯卿等人之嫌。
我覺得他最讓虞嘯卿憤怒的地方恰恰在於他根本沒有戲弄虞的意思,而他所說的,虞卻覺得句句刺心─同時,他那詭異的身世和經歷,又讓人更覺得有戲弄之嫌。
然後虞才讓他當場招魂。
在演繹招魂這個部分的時候,龍文章先是拒絕,然後用了離騷敷衍。
他之所以這麼做,仍然不是為了戲弄虞嘯卿,只是被逼得沒法——因為他的成長經歷,他對靈魂和父母以之為生的招魂儀式,懷有敬畏。
他非常非常不願意應邀表演這麼一段。
在他看來,靈魂和招魂都不是用來演示或表演的。而虞嘯卿一定要逼他,於是他希望用離騷搪塞。
這其實是一種很沉重的無奈,所以,我覺得他用離騷搪塞的這個過程應該也不會像劇中展現的那樣興致勃勃,那樣具有喜劇色彩。
那樣的一段演繹和那個配樂,出來的感覺還是龍文章在戲弄虞嘯卿,最後虞嘯卿被戲弄激怒。
不,虞嘯卿應該不是被戲弄激怒——他是被一種他完全不理解的東西激怒。
他知道龍文章的敬畏以及他對那東西的維護,於是,戳穿他,要他繼續。
迫于無奈之下,龍文章真的展現從父母那裡習來的招魂儀式。─那東西古老而神秘,給在場所有人以震撼。
虞嘯卿又在這種不由他控制的內心自然而然產生的敬畏感覺面前憤怒。
龍文章的父母從事的是招魂的職業,安撫那些死了也不得安息的怨靈。他跟隨父母的腳步,半生如漂萍,輾轉於全國各地,並且,一直站在離死亡最近的邊緣。
這個成長經歷的設置非常奇特,但又很合理。
在傳統中國,的確有這一行。所以,我前面說過,越是傳承古老的文明,對於喪葬越有一套從思想到行動的完整儀式。
在這裡,我們先不討論靈魂之有無這個沒有確證的大問題,我們只說,龍文章在這樣的薰陶之下,對生,尤其是對死,有一種天然的敬畏。而這種敬畏很質樸,很本真,又很深刻。
它不同於西方文藝復興之後的對人和人性的尊重。它要更古老悠遠一些。
在龍文章及龍文章的父母這個層面,也並不曾將這個追溯到可以表達出來的哲學層面,它只是作為一種文化或者說民族心理的傳承,滲透進他們的心靈。
但這樣的滲透並非沒有力量,相反,它很有力量。
包括那些儀式。那些儀式不是一代人創制完成的,而是經過了無數代人的逐漸豐富和演繹,它所具有的安慰力量或者別的什麼力量,和宗教有相似之處。
甚至,我們可以認為,民間的招魂儀式本身已經具有某些原始宗教的雛形。
佛教和道教的招魂儀式和龍文章父母所使用的這一類純民間的應該互有交叉。
其實,很多古老的民族的民間都有一些類同於原始宗教的東西,甚至脫胎於更早期的巫術。
龍文章說他「信得謹慎,或者說什麼都不信。」這其實是很逼近中國人信仰真相的一句話。
很多人,其實都是到了有求於佛的時候才去廟裡拜一拜,有時那個村沒有廟,道觀也可以。甚至道觀也沒有,那麼拜棵號稱有靈的大樹,也是一樣的效果——都是一個祈求或者希望,或者心理安慰。
這從現實的角度來說,是民眾的一種心理需求。從哲學意義上講,它包含著一種對死和生的樸素尊重。
之所以要分析這個,並且是細細地分析這個,是因為它是構成龍文章人生態度的一個重要底色,是解釋龍文章之前之後很多行為的一個源頭,是探究龍文章這個人物心靈的一個邁不過去的坎。
我們必須要知道這個,才會明白南天門上那一千座墳對於龍文章來說是怎樣的一種心理重壓,才會明白他明知過江以後也是一個死並且是被自己人以某種罪名處決的死,還是不肯玉碎的堅持。
才會明白他在江的那一面,久久跪下的那種心理感受。
對於一個像他這樣成長背景的人,那麼多人的死亡,還是在他指揮下的死亡,那絕不僅僅是一般軍人意識中的死了同袍,死了手足,更不是大多數軍官意識中的,陣亡的是一個數位─在重大目標下,這個數位甚至是可以被容忍的。
在龍文章的意識裡,沒有一個死亡是可以容忍的。但他偏偏卻在不停地,不停地經歷死亡。甚至是不停地,不停地帶著大家前仆後繼,一批批死去。
虞嘯卿問龍文章從那裏學會的打仗,龍文章的回答是「我們死了很多人。」這個答非所問差一點又激怒虞嘯卿,幸虧被孟煩了給代為闡釋了。
其實龍文章的態度極之認真,他的回答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思想─我們死了很多人,我們不能再繼續死下去。
他的拼命一樣的打法,不僅僅是孟煩了說的要為了「發點光,發點熱」,更多的,是為了生。
他的不怕死不是主流精英宣傳的或者說號召的那種報國,馬革裹屍,建功立業,千秋萬代留芳後世之類的,他的不怕死僅僅是為了求生。
所以,他絕不肯在西岸玉碎,還是帶著一大幫他承諾要帶著回家的兄弟玉碎─這在他的價值體系裡根本就無法成立。
研究了龍文章的童年生活家庭背景關於生死的尊重這個層面,我們還不應該忽視龍文章的漂泊背景。
龍文章的漂萍一樣的生活,差不多是草根中的草根。
一地一地走過去,居無定所,連出生地都弄不太清楚究竟在那個省。這樣的生活,大概就是所謂的漂泊江湖,江湖人的心,一般說來,有極熱和極冷兩個矛盾的組合。
極熱的那一面,是很容易和路人甲乙丙丁打成一片,熟悉起來。
極冷的那一面,因為和誰都可能明日又天涯,故不會也不敢投入太多情感進去。
這極熱極冷的組合形成所謂的江湖氣,有豪情也有骨子裡的冷漠疏離。
在龍文章這裡,我們看到更多的卻是極熱的一面,他把他的熱情給了那些一處一處經過的地方,當他在庭審的時候,那所有經過的地方,和著那些地方的特產與風土,化作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感歎,化作一種熱愛。
就是這種熱愛,就是因了這種熱愛體現出來的沉痛感讓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國破山河在」的真正感覺。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對於龍文章來說,因為沒有真正的故鄉,整個中國,那所有他走過的那些地方於他,都是故鄉。
那些走過的漫長的路,還構成了他對父母的思念─那是他的生活,是他的過往,是他的精神依戀。
所以,對於他來說,孟煩了的北平,阿譯的上海,獸醫的陝西,迷龍的東北,這所有人所有地方的家國淪喪之痛他都有,壓在他肩膀上的,除了那些死人,還有這些成倍數的山河。
另外因為他已經沒有了父母,孟煩了的父母某種意義上也成了他的責任,成了他願意付出的一份孝心。
我們常常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龍文章這個沒有故鄉沒有父母的人將他無處表達的愛和依戀投射到了所有地方。
因而,他的心浩瀚但是沉重——比所有人都重。
這是一個草根國人對國土,對百姓的最直接,最本真的一種愛的代表。
劇情給龍文章設定這樣一個身世背景,真真正正,意味深長。
劇情將這所有的沉重:生死、家國、孝道全都成倍地加諸於這一個人身上,的的確確是準備磨死人的。
這樣的沉重,不要說像龍文章一樣地親身經歷,就連現在,我這樣子仔細地想上一輪,都已經覺得老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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