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啦死啦像一個巨大的爬行動物一樣在泥土、石頭和灌木中拱動,並且讓我們保持同樣的姿勢,跟他拱向一大叢足以遮蔽我們全體的樹叢。
他邊拱邊提醒大家:「小心點兒。幾千個槍炮瞄著,誰出事,今生也不用下山啦。」
這已經是山頂,我們在林葉中什麼也看不清,但即使雨還沒停,我們仍能聽到巨大的水聲,那熟悉得很。來自怒江。
我們在他製造的緊張氛圍中爬著,然後那傢伙忽然毫無先兆地站了起來。在這灌木甬道中首尾失應,以至我們在他身後撞成了一團。
我慍怒地瞪著他,「你至少先給個口令啊!」
「別看我。看南天門。」他說。
我忽然覺得他的神情很怪,怪得讓我立刻打了一個寒噤,他倒好像在另一個叫作冥府的世界,看著掰不開的生魂們前仆後繼地趟過冥河。
我覺得很冷,今天早上真是涼透了。連我們這裏每個人的動作都變得很遲緩。死啦死啦的聲音穿過雨霧傳來時也像凍結了一樣。
我瞧了他一眼,那傢伙不知道從那裏掏出個望遠鏡來。他細細地看。
那又關我們屁事呢?我這輩子也不要再去南天門。
但是,我們的頭顱,我們的身體,我們的四肢,我們的血液,我們的骨頭,我們的身體早已腐爛,被日本人薄薄地蓋了一層土,現在他們正在被掘出來。
穿著橡膠衣服戴著防毒面具的人用最大的冷漠和最高的效率,用車頭改裝了簡易推鏟的坦克把他們成堆地從懸崖上推下。
從南天門到怒江,他們會經歷一個極長的自由落體行程,幸運者成為湍流中一個小小的水花,不幸運的,鬆散的肢體在山石上再一次四分五裂,或在山巒,或逝怒江。
死啦死啦帶他們來祭旗坡是為了看日本人在修工事,想告訴他們不能再安逸了,大概他也沒想到會看到如此殘酷的情景。
我忽然覺得手上生痛,我瞧了一眼,郝獸醫掐著我的手,老頭子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我的肉裏。
老頭子喃喃地說:「康丫。」
我忽然明白他在說什麼時,就一把手搶了死啦死啦的望遠鏡。我立刻就找到了我們埋他的地方,當時為了他能看見東岸,我們把他埋在了怒江的正斜面,所以我們很輕鬆就找到了。
只是那裏的整片土層都已經被剝離。然後我在土堆邊看見了他,和其他幾具屍骸堆在一起,一輛掘土機正向他駛去。
如此清晰的看到康丫,一個已經死了並被埋葬的人,真是難以承受。
我用我的肉眼看著那輛掘土機向著土堆和屍骸掘近,把屍體和土石、和著樹木的殘骸一起卷起來,康丫在泥土的波浪裏翻滾,出現,又被埋藏,他似乎不想看見我們,但他不可避免地向著懸崖接近。
望遠鏡被人搶走了,不辣使用那玩意兒時用力過猛杵了自己的眼窩,但我想他像我一樣,肌體感覺現在已經麻木了,他剛找到他要找的,望遠鏡又被郝獸醫搶走了。
郝獸醫手忙腳亂開錯了一頭,阿譯幫他搞正了。
不辣開始嚎叫:「幹什麼不開炮?由他們挖!人呢?!幹什麼不打?!」
死啦死啦睨著他,並沒去阻止,蛇屁股抱住了他,喪門星捂住了他的嘴,因為看起來那個死湖南佬兒不光會衝出樹林,還會衝下懸崖。
我看著康丫在懸崖之上滯停了一下,然後隨著黑土和枝葉翻滾落下,撞擊著利石,飛旋,翻滾,消逝於黃河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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