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我的鑰匙丟了
那個叫郝西川的老頭走在回祭旗坡的路上,他剛剛痛哭過一場,在唐基的座駕上,哭得涕泗交流,像個孩子。現在,他和大家一起,慢慢地往回走。
山坡上有亭亭如蓋的綠樹。那應該是榕樹吧?樹冠大得跟房頂一樣,枝葉幾乎要遮天蔽日。
空氣裡有一絲甜味,他忽然蹲下來,蘸了一點土放在舌頭上,說:「黃土坡坡要下雨了。」
仿佛是呼應他的預告,遠處天際滾過一聲悶雷─可是,這不是他的黃土坡坡,這不是他的故鄉。
故鄉,我的鑰匙丟了,永遠永遠回不了家了。
他離開家有多久了?三年?五年?抑或更久?
他那雙腳走過了多少異鄉的土地?
一定有那麼一些以前連名字都沒有聽過的地方。
不管走出多遠,他總將那黃土坡坡揣在心底,那裡的土地不見得就富饒肥沃,那裡的月亮不見得就比此間更圓一些。可是,那是他生長的地方啊,那裡的風和那裡的水都是甜的。
每個人都在想打完這該死的仗,回家去。
可是,很多很多人的家早就在戰爭中化為烏有,家已經漸漸變成了想像中、觀念中的存在。
仿佛是驢子前面的那根胡蘿蔔,看似在那裡,卻永遠也夠不著。
這個老頭,在這個即將下雨的午後,走在回陣地的路上,忽然發現,他的鑰匙丟了。
身上每一個口袋都翻遍了,那裡有鑰匙的影子?
是什麼時候丟的?
在中原戰場?
在緬甸戰場?
在南天門上?
還是剛才?
剛才,唐副師帶來消息,他的兒子戰死了─這本是他在這人間最後一個親人。
這個親人已經走了,他到那裏去找他的家?
那黃土坡坡,那夢裡牽著,魂裡掛著,日日夜夜想著的黃土坡坡,永遠永遠地回不去了。
故鄉,我的鑰匙丟了。我該怎麼辦呢?
我這一路跌跌撞撞地走過來,爬過來,終於還是把鑰匙給丟了。
馬上就要下雨了,我的鑰匙它會不會在某個地方被淋濕,然後開始生銹?
遙遠得想起來像上輩子的那扇家門,再也打不開了。
啊,這是那裏呢?
我現在待的這個地方,到底是那裏?
不辣跟我開玩笑呢,要我說說他是誰,這娃娃就是調皮,他們這幫娃娃都調皮,一個個總喜歡和老頭子開玩笑。
我是個老頭子了,今年五十八,啊,不,也許五十九?
我不記得我的年紀了,就像我不記得這裏是那裏了一樣。
可是,這幫娃娃,我記得可清楚了。
他們就是一幫娃娃呀,和我的小猴子差不多大。
啊,我的小猴子。這小子,不讓他當兵他偏要當兵。這個調皮娃娃呀,從小就不聽話,可是,他長得真像我呀!
啊,不,他不像我,我是個沒用的老頭,什麼用都沒有。
他們都叫我獸醫,說我一輩子都沒有救活過一個人。
沒有用啊,我真是沒有用。那麼多娃娃,在我手上一個一個地死掉,有的知道名字,有的,我連名字都不知道。
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他們在流血,他們在痛,他們的傷口在流膿,他們在大口大口地喘氣,他們都想回家,他們的爹娘老子還在家等著呢,就像我等我的小猴子一樣。
可是,我救不了他們,我只配叫獸醫,我……我也沒有藥。
煩啦在前面走,他的腿一瘸一拐的,這毛病是永遠落下了。當初要是我有磺胺,他這腿也不至於就這樣。
可是,就算我有磺胺,也許我也治不好他,我不行,我沒用,我的醫術,呸,我這也叫醫術嗎?
我啥也做不了。只能給他們裹裹傷口,止止血,啊,不,有時候連血也止不了——那止不住啊,像噴泉一樣,箭一樣地往外面射,怎麼也止不了。
我只能拉住娃娃們的手,拉緊了,絮絮叨叨地說些起不了作用的話,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我手裡一點一點地變涼。都是些好娃娃啊,都是爹娘老子的心頭肉啊,就像我的小猴子一樣。
我的小猴子啊!
他小時候皮著呢,那精靈勁兒,就跟煩啦一樣。
煩啦,煩啦這小子什麼都好,就是心太重了些。這娃娃心重,重到拖得他什麼也做不了。
現在似乎好些了,這娃娃的活勁兒慢慢回來了,可還是夠損的,他寫的那是什麼來著?
啊,那張紙我收著呢?
「初從文,三年而不中。後習武,校場發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學醫,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這娃娃從那找來的這個呢?
說得那活脫脫就是我呐,你說我能做點什麼呢?
年輕的時候學文,是,連根毛也沒中。後來當兵,這麼些年了,一槍都沒有開,更不要說殺什麼鬼子了。
我就會在陣地上爬來爬去,摸摸這個,裹裹那個,該死的還都死了,一個都沒救活,一個都沒救活啊!
煩啦從西岸回來的時候是死得快透了,後來又活了過來,這算不算我救活的?
應該算,又不算吧。
他那半條命是團長給救的,團長爬回來的時候跟個血葫蘆似的,煩啦在他背上就剩一口氣。
還有半條命,是孟老爺子救的吧,煩啦這個娃娃呀,就算是拿槍對準他爹的胸口,又怎麼幹得出死在他爹面前的事呢?
這娃娃,是個好娃娃呀。
是我沒用,老了,沒有用了。
娃娃們說個笑話我都傷感起來了。
唉,我年輕的時候有用過嗎?
好像也沒有啊,連個家都保不住,連個兒子都護不下……
我的兒子啊,我的小猴子啊!
這,老天爺,生生地跟挖了我的心一樣啊!
我真是傷心死了,我就是傷心死的。
這個老頭從那場痛哭過後,一直就沒有再真正地清醒,他魂兒的一半,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找他的小猴子,找他的鑰匙去了。剩下的這一半兒,是被祭旗坡上的炮灰們給牽住了。
這些人,這一個個在他面前說著笑著蹦著跳著,說不定那天就死了的炮灰們,生生地拉住他一條腿,將他留在人世間。
可,這心都給挖了的人誰也留不住。比干失了他的七竅玲瓏心,神仙也救不得。
這個老頭,坐在祭旗坡陣地上和孟煩了說話的那個下午,在日軍炮彈射來之前,已經是個空心人,那一發炮彈,不過是比干遇到的那個叫賣空心菜的路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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