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8日 星期三

《我的團長我的團》148



死啦死啦轉過身揮舞著雙手,面具後傳出他嘶啞的嗓音,他必須阻住我瘋狗一樣的同僚,否則他們將會以卵擊石地一直追進樹林。

死啦死啦大叫:「固防!固防!」


死啦死啦絆上了一具屍骸,一頭摔進了身後的一個彈坑。

我跑過去想把他從裏邊拉出來,他這一跤摔得甚是狼狽,連手上的槍都摔掉了,剛才為了喊話把面具掀開了一點兒,現在全給摔脫開來。


那傢伙摔得七葷八素,一邊爬起來一邊擦著在殘餘毒氣中被熏得眼淚直流的眼睛。

我向他伸出了槍托想拉他上來,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一支南部式手槍的槍管從煙氣裏伸過來,猛力杵在他的太陽穴上。


死啦死啦擦眼淚的動作頓時停頓了。




而我像在夢魘中一樣看著彈坑裏發生的一切,一個重傷的日軍軍官從煙氣中直起了上身,他是跪著的,剛才他躺著的時候坑裏的煙氣把他整個都淹沒了。

那傢伙渾身是血,防毒面具也被打爛了,他索性撕掉了那玩意兒,露出一張平靜之極又瘋狂之極的臉。


三魂丟了七魄了~~


我的槍瞄準了對方,但即使能做什麼也不可能阻住連傷帶熏得神智不清的傢伙。


板機扣下,擊錘擊發。我清晰地看著死啦死啦的腦袋被那個用力過猛的日本人杵得歪了一下。


卡彈。

死啦死啦發出一聲不知道算喜悅還是憤怒的怪叫,雖然看不見,他一把將那把差點兒要了他命的手槍搶了下來。

他摸到了那軍官的脖子猛撲了下去,鬆散的泥土簌簌下落,幾乎把被他壓在身下的傢伙掩埋,然後他用槍柄一次次地猛砸─一個看不見的人用槍柄揮擊著另一個看不見的人。


我站在坑沿,把槍托伸到了他的面前,他終於平靜了,被我們拉扯上來,喪門星往一塊破布上倒了點兒水遞給他,他手上仍抓著那支南部手槍,但開始擦洗眼睛。


他邊擦邊說:「頭回碰上毒氣,幸虧你喊得早。」



我轉頭看著坑裏的那具屍體,而他接過同僚們幫他撿回來的防毒面具和毛瑟槍。

我說:「你殺了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官兒,一個中佐,搞不好是個聯隊長。」


竹內連山才是真正的聯隊長


死啦死啦看了看說:「年輕得很嘛。」



「身家顯赫,前程似錦。他們的中佐好像都得是帝國陸軍大學的出處。」


我放低了聲音嘀咕,說:「假貨幹掉了真貨。」


我有些兔死狐悲的傷感,但死啦死啦看一眼,立刻很實用主義地喪失了興趣。



「最多是個副的,覺得贏定了跟著來歷練一下。你看他們一點兒沒亂嘛。」


他對著坑裏欠了欠身子,以這種方式表示了他的哀悼:「年紀輕輕的也不學好,拿個撥浪鼓對著人腦門子亂杵,我才不會歎你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呢,看杵得我腦門上這大青疙瘩!」



死啦死啦的防毒面具早掖回了包裡,並且如他所說,他以後明白了這東西有多重要。

他手上掂著兩支槍,那支大開殺戒的毛瑟很快也被他塞回槍套,他玩著那支南部,那支槍華而不實,還有些銀鍍的裝飾。死啦死啦邊走邊卸出了臭彈,然後把那支槍掖在腰上。

我無心和他說話,而是轉身看了看。在毒氣散入了夜霧後我們終於知道我們殺死了多少敵軍,他們在我們的陣地上死得最密集,然後零亂地一直鋪向他們藏身的近山腰的林子——我同僚中的死者也一點兒不少於他們。

我們打過的勝仗不多,所以我見過一直鋪過地平線的死人,但從沒見過這麼多被我們殺死的敵人。我想不起剛才發生過什麼,也詫異做了這件事的我們居然包括了「我」。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切讓我悲哀,而不是勝利的豪情。

死啦死啦看來也有一樣的迷惑,他難得的沉默,並且用一根細繩綁死了那發臭彈的屁股,繫在自己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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