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我心生了寒意,我從迷龍身上轉開了視線,一條巨大的狗正從斜刺裏衝來,它屬於那種你看一眼就很難忘掉的傢夥,屬於你看一眼就從褲襠裡生出寒意的傢伙。
所以我很清楚地記得它,那個在我離開禪達時在禪達城裡和郊外到處瘋跑的傢伙,它在雨地裏像是射出去的箭─毫無疑問是衝向背對著它的死啦死啦。
我看著死啦死啦衝向那條大狗,我搞不清是狗撲倒了他,還是他撞倒了狗,人和狗滾在地上,狗在低哮,而人在發出狗叫。
我覺得他們是在做生死鬥,而狗確實在咬著他,只是輕輕地咬,他也確實在咬著狗,咬到一嘴毛。
但我確實看到他在笑,我從沒見過他,甚至從沒見過任何人能笑得這樣開心,開心得讓我想哭,開心得讓我根本沒注意身外的車聲和人群喧嘩的忽然靜寂。
我呆呆地看著,迷龍爬起來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
死啦死啦終於想起向我們解釋了:「從來不知道啥叫夾尾巴跑的那傢伙!咬得我差點兒夾尾巴的傢伙!生死交交生死!用不著拜把子的好兄弟!」
我忽然明白我看見的是一個家庭,我不知道他來自那裏,可這條嚇死人的狗,是在所謂的家裏牽掛他的唯一生命。
死啦死啦始終不承認狗肉是一隻狗,而是和他處的好兄弟,就如同其他炮灰團的兄弟一樣親膩。
虞嘯卿,仍然是那副天降大任的排場,卡車和吉普停在我們坐席的附近,那十九個倖存者都噤若寒蟬。
他的精銳愛將張、何、李、余站在他的身後,和一臉不善的師部憲兵,還有一個貌不驚人,一臉庸人相得不似軍人的五旬軍人。
死啦死啦也終於不再和他的狗兄弟糾纏,爬了起來,撣了撣灰,然後敬了個禮——我甚至記不起來他曾幾何時敬過禮。
虞嘯卿還了個禮,手仍摁在他的柯爾特手槍上,我毫不懷疑他會拔槍來那麼一下,就像對現在仍曝在怒江東岸的特務營長。
死啦死啦站他面前也襯得有點兒萎,刀鋒總是比棉花奪目。
「幸虞團座力挽狂瀾,重築江防!」他說。
死啦死啦其實諳熟官場之道,不管怎麼樣,功勞要全部送給上司。
虞嘯卿說話跟砍刀也似,立刻就把他的話砍斷了,冷冷地說:「命裏事,份內事─說你的事。」
想拍馬屁,師座可不吃這一套。
死啦死啦涎著臉繼續說:「又一言九鼎,及時發炮,這裏無分軍民,一條命都是團座給的。」
「老百姓的命是他們自己的。你們的命,臨陣脫逃得來的,那就不是份內事,是我最恨的事。」虞嘯卿說。
「我下的命令,他們……」
死啦死啦說,然後他看了看我們,接著說:「一直都不錯。」
功勞是上司的,過錯都是自己的。
虞嘯卿點了點頭,說:「很好。能讓一夥散兵潰勇打這種絕戶仗,你本該是如此對他們。與他們無關,我知道了。」
一人做事一人當,跟屬下無關,這才是有擔當的所為。
對虞嘯卿可謂是恭敬萬分─生殺大權在人家手上,不低頭不行。
虞嘯卿根本就沒去看死啦死啦手上的那支南部式,說:「我不愛用倭寇的器物。」
死啦死啦解釋道:「南天門上打來的,原主是個中佐,槍柄上有他的名字。」
如果是跟死人撿來的,那就沒意義。南天門打的就不同了,那是戰利品,是軍功。
何況官兒還不小─死啦死啦或許心存以戰功換取些微存活的轉機,雖然很渺茫。
虞嘯卿根本不看槍,他就死盯著死啦死啦。
虞嘯卿看了看槍柄,說:「立花奇雄,日軍竹內聯隊副聯隊長,身世顯赫,論謀勇卻有紙上之嫌。真貨教假貨給斃了,可見英雄不問出處。」
這種話從孟煩了嘴裏聽過好幾次了,虞嘯卿說出來,有諷刺也有感歎。
亂世本就出英雄,虞嘯卿不也是草根起家?
所以對死啦死啦他必然會有種惺惺相惜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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