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21日 星期六

《我的團長我的團》162



失近彈還在攢射,激起水柱和水花,但是管它呢。

我呆呆地看著南天門遠離了我們,我呆得有些失神,而它成為一個遠影。

在江水中一瀉千里的竹筏,像落葉在風中飄,無根無依。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沉底。




槍聲炮聲之外,我聽著江谷裡傳來的聲音,清晰而遙遠——竟然是我們唱來向江防證明身份的歌聲:

「君不見,漢終軍,弱冠系虜請長纓,君不見,班定遠,絕域輕騎催戰雲!」

我並不訝然,因為我全部所剩的力量都在用來茫然。

這是幻覺,我知道的,我累暈了,餓暈了,痛暈了,嚇暈了,吐暈了,總之人有很多種可能會暈,我也一定是暈了─因為我知道,唱這歌的人都已經死了。

我看了看我身邊的、身下的,壓在我身上的人,也許是身經百戰也許是閱歷豐富或老天垂憐,更可能是諸般結合,郝獸醫、阿譯、迷龍、不辣、蛇屁股這幫收容站裡一鍋豬肉粉條燉出來的傢伙仍在我旁邊。

僅存的都在我旁邊,緊閉著嘴,都學了乖,其實連迷龍都知道,我們張開嘴,僅僅為了發一些全無意思的聲音,抱怨、嘟囔、祈求,絕不會是這個。

但那聲音仍在繼續,只是遠得不再雄偉而是飄緲:

「男兒應是重危行,豈讓儒冠誤此生?況乃國危若累卵,羽檄爭馳無少停!」

江水沖刷著我們,我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在哭泣。



沒人能讀懂死啦死啦,他帶給人的永遠是出乎意料─死啦死啦表現出來的是他心裏所想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他心裏藏著比孟煩了所想的深沉得多的東西。



對岸那個人虞嘯卿,兩個人尚未謀面就已交手了一回合,而虞嘯卿即輸了第一場。



讓事情按照自己預設的軌道進行,這是死啦死啦無人能及的本事,一場滇緬大戰,他實現了所有他想要的。



江水沖刷著我們,我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在哭泣。

竹筏終於卡在東岸的礁石縫裏,帶一種要死不活的疲憊,我們匆忙地登岸,之所以如此奔命,一是因為這遭癆瘟的竹筏已經快散架了,實際上我們爬上礁石時已經有幾根竹子散落入江流;二是因為一小隊鍥而不捨的日軍仍在追著我們開火,儘管來自對岸的射擊沒了準頭。


我們中間體力最好的迷龍把郝獸醫拖下了筏子,連他都累得一句話要分成幾瓣說,我們乾脆就吭不出聲來,忙著逃離射界和嘔吐出腹裏的江水。


迷龍斷斷續續地說:「下………………給我……



一發子彈離他很遠削過了東岸,迷龍開始有氣無力地笑,說:「這槍……槍打的……他們……他們也累吐血了個屁的……



不辣居然還不忘鬥嘴:「一口氣喘…………喘不上……你就翹……翹在這……


蛇屁股和喪門星拖著死啦死啦,那傢伙卻忽然掙脫了,這一掙就叫那兩個全失了重心摔在地上。


死啦死啦此時目光像是著了魔~~


那樣的大動作叫我們以為他中了彈,我們有氣無力地看著,看著那傢伙堆在地上,然後用了極大的毅力爬了起來,不是爬起,而是跪起。

槍彈在周圍橫飛,日本人喘勻了氣也開始在調整準頭,但那傢伙卻在越飛越近的子彈中向遠處的南天門下跪。


最近的一發子彈就打在他身前的石頭上,但那傢伙恍若未覺地在那個彈痕上叩下一個長頭─他嘴唇在動,喃喃地在念叨什麼,我們呆呆地看著他。

他跪了很久,奇跡般的沒被打中,也許是久到讓日軍也想了起來,他們似乎也是尊重死者的,久到讓我們也呆呆仰望著南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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