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21日 星期六

《我的團長我的團》170




我們幹晾著,不好意思接,也不好意思把手上的包子放回一片狼藉的屜裏。

死啦死啦那張老臉算是把我們給救了,他被人稱呼了「壯士」,這年頭還持這種稱呼的是一位耆宿樣的老頭,他手上拿的那大碗倒是空的。



死啦死啦開始乾笑,自嘲說:「醉臥沙場君莫笑,弟兄們這一路受夠了美國罐頭英國餅乾,一路想的可就是咱們禪達的大肉餡包子!」



其實連這些都沒有,餅乾罐頭都是奢望。





虧他說得出來,這生是餓的了,我們瞪著他,眼裏如要踹出飛腳來,但我們還得就著他豪放的一揮手,否則所有人都要沒法下臺。

「吃吧吃吧,把手上的吃了就好,以解弟兄們思鄉之苦。」他厚著臉皮說。





不辣和迷龍交換了一下眼神,此時無聲勝有聲。

迷龍:「這癟犢子。」

不辣:「王八蓋子滴。」




那老耆宿猛一伸手,大拇指直伸到了正和一個半包子苦鬥的死啦死啦鼻尖下,說:「壯哉!見你們去,見你們回,去時鋪雲遮月,回時干戈寥落,老朽做了一生的蠹蟲,今日才懂得馬革裹屍說的是大悲涼,卻不是豪情。——來!」


我咽著包子,沖著那豪興大發的老頭子猛翻白眼,那幫傢伙表情也好不到那裏去,要來扯這個蛋恐怕阿譯的心得都要強過他這老蠹,沒打過仗就是沒打過仗,但老頭往下的搞法卻嚇了我們一跳,他那大碗一抬,旁邊的小青年捧起罎子,倒酒就如倒水一樣——那碗盛酒的話怎麼也得有個三四斤。

老頭兒現在拿碗都有些吃力,說:「沙場事,昨日事,今天你就來個醉臥家鄉吧,禪達人,君子人,不會笑你。」


大概「海碗」說的就是這個,喝完真的要醉臥家鄉了。


想看他出洋相,但又幫不上忙,炮灰們挺無奈地。


但酒在碗裏都有點兒波光蕩漾了,白水喝這麼多也會撐個好歹的


死啦死啦這時是什麼心情?

肯定特希望這碗酒不是敬給自己的,最好這老頭兒是捧起來自個兒喝了。


瞅也白瞅,這時只能歎三聲無奈了。



我們又開始乾瞪眼了,這回不是噎的而是嚇的,看死啦死啦出洋相的心是誰人都有,可這碗下去不出人命的可能性不大。

那傢伙笑嘻嘻地端過碗,讓我們再次見識他在戰場之外的無恥。



猛吸一口氣,似乎要一口而盡。


死啦死啦接過來,說:「謝老爺子的美意。上敬戰死的英靈,下敬塗炭的生靈,中間這個,敬給人世間的良心。」


嘩啦啦,這一下就倒出半碗去,老爺子夠狠,咱也不能手軟。


再瞅一眼,喝下去可能也要半條命。


好招不怕使第二回


嘩啦啦又去了大半碗,都快見底兒啦!


再瞅第三眼,大夥猜想您可沒招了吧!


你每次低頭瞅酒碗和抬頭說話時表情咋差那麼多!


碗裏都看不到酒啦!


這回終於決定豪氣乾一把了!


我們看著他天上潑一半,地下澆一半,中間再把剩的個碗底揮霍一半,最後剩了還不到一口的意思帳,然後拿了個天大的架子一飲而盡─就這麼著還被嗆得齜著嘴呵了半天氣,最後還好意思亮了個點滴未剩的空碗給人看。



死啦死啦這絕招無論如何鐵定要學起來。


叫大夥該鄙視你還是佩服你啊!

老耆宿愣了會兒,看看自己的腳,倒被他半碗酒倒得泡在酒裏了,不得不說:「壯哉!海量!」


這回可能是他老人家第一次吃到悶虧吧!

我們瞪著站在半堵矮牆上的那個傻冒,他傷心得像喝醉了一樣。我們仍被堵在包子鋪左近前進不了一步,那無所謂,反正前進我們也不知道去哪,我們乾脆叫花子一樣坐在地上,把禪達人送來的吃喝造光再說,下頓飽飯就不知要到什麼時候了。

迷龍問道:「那個誰誰,你站著別走!我老婆我兒子,你看紅眼啦派人給拐跑啦!」

那個誰誰是死啦死啦,他正從我們中間站起身來,走向個空寂點的地方─迷龍不分青紅皂白的胡嚷也只教他停了下步子,看了眼,然後留下個苦笑走開。

我拍了拍那個瘦骨嶙峋的肩膀,看了看離開我們坐在寂靜之處的死啦死啦,他臨了街也臨了田野,他對著田野而給了我們一個背影。

打了四年仗,我開始認一個奇怪的理─戰場是仁慈的,非生即死,人間世則殘酷,它為你準備的東西叫作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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