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從江水裡鑽了出來,那個水鬼一樣的傢伙不是游上來的,是一步步走上來的。
迷龍那個命賤過蟑螂也強過蟑螂的傢伙抱著一塊大石頭從江水裡一步步走出來,赤裸的身上到處是被江底暗礁劃出的傷口,血倒是被沖洗乾淨了,他暈頭轉向喘著大氣,而且就這樣仍喝醉了酒一樣抱著他的救命石頭。
抱石頭是為了不被江水沖走,他不是游的,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開始以為怎麼會撈到一尾大魚了呢!
我在他放開我後便蹲回屬於我的石頭後邊,我身邊是正在料理豆餅傷口的郝獸醫和迷龍老婆,雷寶兒認真得像在研究人的內部構造。
郝獸醫安慰道:「還好還好,子彈穿出去了。」
郝獸醫安慰道:「還好還好,子彈穿出去了。」
「我老婆呢?!」迷龍問。
死啦死啦在叫囂中停住,冷冷地瞪著他。
迷龍醒了醒神便扔掉了那塊石頭——險些把死啦死啦的腳板給砸爛了。
他的清醒相當程度是因為看見了他的妻兒,那傢伙跌跌撞撞衝了過來,拉了一個,抱了一個。
當他找到老婆和兒子後,喊道:「走啦走啦。噯喲媽呀,整死我啦。」
於是我們也起身了,並不擁擠,稀稀落落地跟在後邊——因為顧忌那個惡狠狠瞪著我們所有的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也不再瞪我們了,他大踏步地回身,還走在迷龍前邊——被他一頓快槍嚇退後,剛搶搭出來的索渡仍無人敢光顧,半截筏子浸在水裡。死啦死啦一邊走一邊拔著他的駁殼槍,都懶得去看那邊搶得一團糟的老渡口。
然後他把槍頂到了迷龍拿命換的渡索上,一兩寸的間距,二十響的彈匣被他打了兩個連發,這真是徹底——被打斷的渡索落在江裡,立刻被衝下去了,牽在東岸像一條若隱若現的死蛇。
迷龍左牽老婆右抱孩子地愣住,我想連他的血液都有那麼幾秒鐘被定格了,他慢慢跪倒在礫石上,恐怕是已經全身虛脫了,雷寶兒掙脫他的臂彎沒費半點兒力氣。
「俺那親媽耶……」迷龍跪在地上開始嚎啕。
死啦死啦有時候真挺狠心的。
我們呆呆越過蜷成一團的迷龍看著那個砍掉了我們一切生路的人——他斜提著駁殼槍看著我們,他還有子彈,單發的話至少能收拾我們十來個。
他肩著步槍所以還有一隻空手,用來對我們做了一個輕蔑之極的手勢。
先遮住了他的眼睛再對我們這幫人向天伸出一個小指:「我跟藏邊人學來的最輕蔑的手勢,這意思是雜碎,看見你們我寧可瞎了我的眼睛。」

從緬甸相扶相攜走到這,在自己的地方把腦袋逃過東岸,身子扔西岸給人碎剮?
我喜歡相扶相攜這個詞,他沒有讓一個人掉隊,這是他的奇跡。
腦袋逃過東岸--現在想過去,你只能是想想而已,思想過去了,心思過去了而已--身子扔在西岸--逃不掉的,會死在這裡,因為日軍就在後頭,會把我們都殺死。

死啦死啦:「不痛嗎?你們屬死蛇的?我覺得很痛。」
他用手劃拉著自己的腰際,「我寧可你們把我從這裡切開,就在這裡,現切。」
當然我們不會那麼做,知道什麼不能做,情緒也就漸漸平息。
死啦死啦:「我要帶你們全過江。不過幾個狗日的斥候,幹死他們,然後大家一起過江。」
「獸醫,你帶傷員婦孺先過,我們東岸會合。」死啦死啦說。
他料定自己可以活著回東岸嗎?
說的確是氣壯山河。
於是死啦死啦也不再管這些瑣碎了,迷龍在過江前把他的機槍交給了我們的一員,死啦死啦把它從人肩上拽了下來,咣噹一聲扔在迷龍身前,迷龍猛一下躥了起來,甩著被砸了的手指。
他跟迷龍之間的感情就是從這挺機槍開始的,此刻高舉機槍,已無需多言─你自己說過的,會一直跟著我幹的。
傷員就是豆餅,死不了但是佝僂,一張痛苦的臉,挺起胸膛說:「我不走了,我是副射手。」
迷龍老婆平靜地說:「我們自己能過去的。」
迷龍已經不嚎啕了,看了看他的妻兒,手撐在地上,干張嘴,不出聲─其實迷龍老婆早知道迷龍不會不顧老炮灰們。
「你們都要衝過去了,那我還過江幹球的?」郝獸醫說。
我們仍在發愣,死啦死啦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他在吐口水還是呸我們,他開始發力,從我們一群呆若木雞的傢伙中間跑過,別當他會老老實實一個人衝上山頂,他跑的時候抬起了那只空手,讓它與我們的臉頰接觸。
我首當其衝的挨到一下,火辣辣的痛。
見過一個人一巴掌抽到幾百人的耳光嗎?他正在做這件事情。
老炮灰們總是身先士卒,一往直前,自然成為死啦死啦最倚靠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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