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邊走一邊往脖子上繫著毛巾。郝獸醫跟在我身邊,緊張地依樣畫瓢,只是他那條白毛巾完全是灰黃色的了,整個一條破布。
現在我們無心去管這些細節,我們從我們的隊伍中走過,現在看任何一個人都像中國人又像日本人,好在還有毛巾。
我走過一個確定無疑像我一樣繫著白毛巾的傢伙,但是不辣已經和豆餅在旁邊起勁地挖鼻孔,我只好錯開這朵有主名花繼續前行,我幾乎和另一個傢伙臉對了臉,可他的毛巾不是繫在脖子上而是搭在肩上的——我只好瞪著他。
沒見孟煩了對誰這麼笑過,笑得簡直有點兒阿諛。
那傢伙便橫了過來,叫了聲:「看什麼看?」
這個是不是小鬼子呢,至今仍是個謎。
這是站在孟煩了前面的一個人─笨蛋至極的小鬼子,居然不打自招。
我說:「不看白不看。誰讓你長得像萬獸園。」
萬獸園專收珍奇異獸。
此時前面這個日軍的鏡頭突然變灰色,定格了─可以鎖定他了。
往下就沒費什麼事了,一個繫白毛巾的傢伙非常主動地向我猛點了一下頭,那實在是個非常日本化的動作,我依樣畫瓢地還了回去,一邊奇怪怎麼這麼明顯的一個日軍會沒被旁人認出來。
然後我便站在他左近與他面面相覷,那傢伙嚴肅地看了看我,然後又很有潔癖打量郝獸醫那條灰黃色的白毛巾。
我向周圍看了看,喪門星是離我最近的,那傢伙獨身盯住了一個,並且很若無其事地抱了膀子看著對岸的迷龍在跟守橋的點頭哈腰,而他身後那位白毛巾義憤填膺地瞪著他背的那把刀,大概在尋思這玩意到底砍過他多少同僚。
我轉回頭就不得不正對那名近在咫尺的日軍,他用日語嘟囔了一句,事後才知道他在問:「你是橋本隊長的人吧。」
鬼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是我嘬著唇,像我所見過的日本人那樣嚴肅地搖頭。
那傢伙幾乎忍不住要給我鞠個九十度的大躬,一輪日語嘟囔,好像在認錯─小鬼子太有禮了─小太爺這可說是精典表情笑死我了。
我只好繼續嚴肅地搖頭,搖頭中我看見郝獸醫憂急地瞪著我,於是我想起去看岩石上的死啦死啦,我回頭時那傢伙已經把槍下了肩。
那傢伙根本不給人反應時間地拉了個空栓─行動的號角已響,看各位弟兄們的表現了。

我轉開頭,喪門星正猛然轉了身,讓仍在瞪他那把刀的日軍忽然對了他那張沒表情的臉,然後他在人發愣的時候就拔了刀,順著拔刀的勢頭就一刀把對方給劈了。

不辣正把他的毛巾壓在地上,豆餅在用石頭狠砸。
蛇屁股殺的特別血腥,拿著菜刀一頓猛砍─完了露出個這麼猙獰的表情,不愧是號稱「刀不離身」的炮灰團刀客。
聽見一聲怪叫,看見康丫從人群中跑了出來,我簡直不知道那傢伙是咋想的,後邊追著那個狂怒的日軍屁股上紮著康丫的刺刀。
死啦死啦從岩石上跳下來,把一杆沒彈的步槍當暗器飛了過去,那名日軍被砸得摔倒,喪門星虎跳上去補了一刀。
不辣和豆餅這招可說是殺人絕技,可入青史記載---活活把人憋死。
你看旁邊的小哥已經目瞪口呆了─他倆還若無其事。
死啦死啦站住回身,雖沒笑但表情也有些舒心,他顯示出對這幫老炮灰們有充份信心。
我摟著臉色慘白的阿譯和不知所措的郝獸醫,說:「告訴大家,死的是日奸,不要聲張。」
阿譯扯得嗓子都變了調,喊道:「大家聽著!」
看來剛才那幫收容站裡出來的「親隨」裡沒有阿譯,也許在孟煩了的眼裡他從來都是個異類。
我低聲喝道:「不要聲張!」
阿譯壓得嗓子都變了調:「你們過來聽我說……」
結果不都是一樣。
獸醫試著安撫大家:「日本人,真的是鬼子!」
然後我聽著身後傳來的砰然槍響,我轉身,看見豆餅目瞪口呆看著腹側的一個血洞─居然還有漏網之魚。
一個人從他那邊向我猛衝過來,快被他撞到時我才看清那傢伙是已經兩次與我擦肩的萬獸園。
我根本經不住那一下撞,騰空飛起撞到了山壁上,那傢伙野牛一樣從我身邊跑過,用一種亡命的速度跑向上南天門的路,連剛反應過來的喪門星都追不上他。
死啦死啦一臉驚訝,怎麼會有漏網之魚?
而那傢伙在亡命奔逃的大叫中已經給了我們答案:「皇軍!皇軍!」
「皇軍」和「日軍」那差別是相當大的。
中國人除了漢奸沒人會管日軍叫「皇軍」,而日本人自己通常不會管自己叫「日軍」
然後槍響了,那傢伙掙了一下,順著峭壁滾進了怒江。
誰的槍法如此神準啊,出乎意料地居然是...阿譯長官。
我轉頭看著站在石頭上的阿譯,是他開的神來一槍,但也是不該打的一槍。
不該打的原因是指這一槍讓對岸知道了鬼子近在咫尺,因而炸了橋,而不是因為阿譯殺錯了人─他沒殺錯,只是不該開槍。
我呆呆看著那座橋在爆炸中分崩離析,連同橋上的一切,死了的人,還沒死的人,隨同橋的殘骸一起升騰。我呆呆看著迷龍們在爆炸中被震倒。
我呆呆看著守橋兵中最勇敢的人給了行天渡的渡索幾刀,卻沒能砍掉它就跑進了那邊的工事。
隨著行天渡被炸,炮灰團們的過江的希望眼看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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