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參不透他現在想的是什麼,目光看的又是什麼─自己的命運生死未卜,但我肯定他想的不是這個。
是疲倦,是沮喪,是悲傷,是揮之不去的愧疚?
顯然禪達人並沒有覺得我們是丟了軍隊的人,他們不斷打亂我們本來就不成隊形的隊形,把我們剛才沒來得及吃完的東西塞到我們身上。
我低著頭,看著貼著我在走的那條狗,每當它靠我太近時我便閃遠一點兒,我的視線外邊,押送我們的兵在喝叱,但食物仍不斷塞來,剩下的花兒仍然擲在我們低垂的頭上,然後落在地上被我們的腳踏過。
我實在想笑,說缺德話讓我稍抬起了頭,然後被一枝花擲在我的眼角。
這是一枝扔得最缺德的花,它是那種長了刺的植物,而一路旋轉著飛來,花梗正好紮在我眼角最敏感的地方。我頓時痛得昏天黑地,捂了一隻淚水滂沱的眼睛尋找那個肇事者。
肇事者站在離我兩三米之外的路邊,捂著嘴,手上還拿著幾枝沒來得及扔出來的該死的花。
她瞪大了兩隻眼睛瞪著我,我用一隻還能使的眼睛瞪著她,她的驚惶、我的憤怒頓時都成為不可思議。
押送者在喝叱我的停滯,不辣在用湖南土話回罵,郝獸醫撞在我身上,這些喧囂,連同長期戰爭帶來的傷創、死啦死啦留給我們的茫然,連同我處身的這個渣子隊和禪達,都不存在了。
我只是儘量用一隻眼,再加上一隻拼命睞著、流著眼淚想派上用場的眼,看著小醉。
我呆若木雞地看著她,用一隻眼睛流著眼淚,小醉終於想起彌補一下她的過失,開始把花扔在地上開始尋找她的手絹,那真像一頭一邊掰玉米一邊扔玉米的熊瞎子。
我被押送者推擻著,與她遞上來的手絹失之交臂。她在人群之外追趕著我們這隊人,想把手絹給我,似乎那塊手絹倒成了讓我們脫離苦海的關鍵,而我在人群中尋找那飄忽的一點。
她邊跑邊遞手絹邊說:「你擦擦眼睛!」
我被推擻著,文不對題地嚷嚷:「回去吧!回去!」
從緬甸到禪達的路上,我外表平靜,心裏是個瘋子。
我想著一個女人,我偷過她的錢,但我想她不是因為這個,是因為想在自己空洞洞準備迎接死亡的心裏盛點兒什麼。
死啦死啦微微一笑,雖然即將面對另一個生死,但他笑了─因為炮灰們得到了禪達人熱情的回報,這是他們用生命換來的,過去一切作為都是值得的,接下來的苦難就由他本人來承擔就好了。
笑可以說明一切。
可有些東西掩飾不住,滲入骨髓又時刻湧上心頭─炮灰們和死啦死啦又將如何面對未知的將來,可能只有老天爺才曉得。
廝殺結束了─從爬上東岸土地的那一刻開始,便暫時與拼命這種生涯告別。儘管誰都知道,東岸的這種太平和安寧是一種不那麼確定的表面現象,可是,真太不一樣啦。

躺在東岸的土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的那個時候,胸膛裡那顆心臟砰砰狂跳,跳得幾乎要炸了開來,對岸追兵的子彈嗖嗖地打在地上,可它們已暫時不能威脅到生命。
這種劫後餘生的感覺該怎麼去體會才會準確和清晰呢?
大抵是沒有辦法的。
不管你怎麼去想,都不會到達它真正的真實。
是不是該狂喜?也許該,但卻狂喜不起來─因為在江的那一面,留下了一千座墳。
說一千座墳其實太樂觀了,應該是一千個死無葬身之地的死靈─只有康丫入土為安。
除了這一千個死靈,還有什麼別的落在了江的那一邊嗎?
有的。
每一次全力廝殺,每一次以命相搏後,都會老一點。
有些什麼東西在一次次將自己變為野獸,只知拼殺的過程中一寸一寸地蒼老和枯萎。也許我們可以稱那個東西為青春,不是皮相上的,而是靈魂。
二十四歲的孟煩了的身體裡,住的是一個遠超他年齡的滄桑靈魂─因為,在這隊人馬中,除去死啦死啦以外,他最冷靜,最清醒,想得最多,也就最痛苦。
可是,不管你在江的那一邊留下了什麼,不管你的過往經歷了什麼,回到一個相對正常的秩序之中時,這個秩序和體制會要求你按照它的來─於是,死啦死啦在剛剛接受了百姓的敬仰和歡呼以後,立刻就被帶走。
他這個偽團座必須得直接面對他不肯玉碎的後果;而孟煩了他們,要面對的是一種蒼白到沉淪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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