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22日 星期日

《我的團長我的團》179



蛇屁股見能吃的就有點兒短路,儘管他只是想摸摸狗肉的肥瘦,但狗肉終於正眼看了他,喉嚨裡低低地哼了一聲。

蛇屁股的反應跟我想的一樣,抽筋似的往回猛縮:「不好了。我怎麼覺得它看我倒像在看著人肉呢。」

於是我和狗肉、不辣一起看著蛇屁股。

蛇屁股被我們仨看得打了個寒噤,呸一口掉頭就走,這時候我們聽見車聲,車聲在我們這兒停下,我們注目院門,在屋裡的也從屋裡出來,無論好壞它都是一個意外。

何書光帶著一個醫官和一個小兵進來,手上拿的不是武器——扛的米和麵,彈藥箱裝的肉類菜蔬、罐頭,有人背著急救箱,這一切讓餓得要死不活的我們眼睛發直。


「你們長官呢?出來領糧!」吆喝豬也就他那架勢了,但阿譯忙不迭地紮了出去,我們都面露喜色。



蛇屁股高興地說:「不用燉狗肉了。」


狗肉不是狗,更不是菜狗,誰敢動狗肉主意─狗肉早已成為咱炮灰團的兄弟了。


何書光厭憎地看了看竊語的我們,看起來他真是被派了絕大的苦差,說:「傷患往牆邊站。長官看你們有傷患,派醫生來看看。」


這個長官指的是誰呢?
唐基還是虞嘯卿?
八成是唐基的授意,虞嘯卿一心一意只在乎打仗的大事 

不打仗了孟煩了反倒拄拐了。


不辣囁嚅著問:「那個長官?」



何書光瞪他一眼,一個大耳光子扇了過去,說:「站好!上等兵!哪個長官輪得到你來問嗎?-誰是傷患?」


不辣被打得愣了一會兒,想了想這是十足十的在人簷下也就立正了。何書光只是個上尉,但連少校阿譯也被他逼得點頭哈腰的。我和幾個傷患舉手。

好大的官威,不禁令人想起當初在緬甸時英軍那個上尉軍醫,每個地方都有同樣的事發生。


他出去,留下的人放下了食物開始支攤子準備進行所謂的縫補,郝獸醫往上湊了湊,他有事情。

醫官問他:「是傷患嗎?」


郝獸醫說:「不是。那啥我們團長他怎麼樣了?」

獸醫啊要打探消息也要看對像啊!


醫官不耐煩地說:「不是離遠點兒。」


醫官說:「脫了褲子看看。」

郝老頭委屈巴巴地站開了,我開始脫我的褲子。


老頭子反應比較慢,他就沒想過,我們不會餓死了,因為我們已經有新主子了。我們有新主子了,也就是說……他問的人已經死了。

醫官粗魯地捏著我的腿,我咬著牙,望著天,儘量讓自己不要尖叫出聲。

孟煩了想起來上次治腿的情景,死啦死啦說過的話句句還在耳邊。



他是為他好的,他大概剛剛才知道。

從客觀條件上來說,這群從禪達到緬甸,再由緬甸殺回禪達的士兵們,比他們出發之前好了很多─住的條件改善了,吃飯有人管了,伙食還不錯(伙食在那個年月裏是多麼重要的事情啊,重要到幾乎可以和生存劃上等號)。

甚至,他們是作為英雄歸來,上岸的那一刻,享受了來自百姓發自肺腑的尊敬甚至是膜拜。

當地百姓用他們的淳樸的方式,淋漓盡致地表達他們的熱愛和感激,表達——我們都看見,整個東岸都看見。

這樣的肯定,一定程度上可以撫慰那在廝殺中被炮火燒灼得枯萎的青春靈魂。然而,他們未見得就快活。

死裡逃生的狂喜在真正來臨了的時候,已經沒有力氣去狂喜;吃飽在真正吃飽了以後也未見得就一切滿足。而心——在受到一點雨水灌溉以後,恢復了一點尊嚴和綠意以後,是更強烈的,無論如何也按捺不下的呼聲:我渴,我要更多,更多,更多。

是的。更多。

人心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如果真的混沌未開,一片空白倒也就罷了,一旦開了心智,要求會永無止境。

我一直覺得,上帝不讓亞當和夏娃吃知善惡的蘋果還真是為了他們好。一旦知道了善與惡,知道了尊嚴和羞恥,那煩惱是永無盡頭。

看看浮士德吧,無論是金錢還是權利,無論是世俗的肉欲還是古典的愛情,什麼都滿足不了他那顆不斷要求的心。而這樣的不斷要求也正是人類向上的動力。

只不過,在這動力壓迫之下,大家確實比較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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