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8日 星期三

《我的團長我的團》140



死啦死啦猛然從壘堆上收回了他的中正步槍,伏在坑裏大叫:「七五山炮!」


再一次的天崩地裂籠罩了我們,這回的呼嘯和爆炸聲要猛烈得多了,因為它已經是來自那些正規的炮兵,而非之前那些羽量級的步兵火炮了。

已經是夜裡了。炮彈仍在這片了無生氣的荒蕪陣地上爆炸,它並不單純在地面爆炸,空爆的、延時的、鑽入土層的,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在它們的殺傷軌跡上運行─我們趴伏在地上的樣子像是想鑽入土層。 




整個晚上,日軍炮兵像在展覽,隨著裝備輕重和時間推移加入我們視野之外的射場。



五十毫米擲彈筒、 七十毫米 步炮、 九十毫米迫擊炮、 七十五毫米 山炮和野炮、 一百零五毫米野炮和山炮


爆破彈在土層裏爆炸,殺傷榴彈在空中穿飛,燒夷彈讓泥土黏在我們身上燒灼



照明彈讓黎明提前到來,煙幕彈把黎明又拉扯回黑夜。


現在迫擊炮照明彈升空了,它久久懸停在空中,照耀著與土地同色的我們,看上去我們中間已經沒有活人。


我呆呆地察看著東岸我們的陣地,因為我們承擔了幾乎全部的日軍炮火,東岸完好無損的陣地上仍亮著燈火,甚至連兩岸的渡口上都亮著燈。

我看見西岸的潰兵和難民們最後一筏人登上西岸後,守軍砍斷了渡索,也砍斷了我們回東岸唯一的可能性——儘管我知道那種可能性在日軍步兵的緊迫和炮兵的轟擊下幾乎是不存在了。

我把髒汙的臉拱在已經被翻松了的泥土裡蹭著,因為連淚腺都早已經被震得麻木,我回頭看著我們的死人,其實更該說介於死活之間的人們,他們中間的一部分仍活著。


有人是活著的,並且活得很警惕。


一個聲音像從地底裡傳來,其實那來自在彈坑與彈坑之間爬行的阿譯,他壓低了聲音說:「射擊位置!射擊位置!」

於是死人中的活人開始在彈坑和彈坑之間爬行和躍進,儘量靠近前沿而奪回剛才失去的寸土。

我神經麻木地看著一個同僚在躍進一個大彈坑後,那彈坑又被小口徑炮彈命中了一次,我們所有人都停止前進了——沒見過這麼倒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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