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扒拉開我,我沒因他這一下過於猛烈的動作而生氣,因為我也聽到了,在郝獸醫醒過來後康丫不再壓抑他的咳嗽,那咳得真是天翻地覆。
我回過身來,正好看見康丫將一口血吐進了黑暗裏,然後歪倒下來。
我們幾個想將康丫搬到一個稍舒服點兒的地方,卻發現沒有更舒服的地方,我們只好將他放回他倚著的那具屍體上,我發現那具屍體就是他費了牛勁拖過來的傷患,只是已經死了。
在這通折騰中康丫倒不再咳了,我想被打碎的肺葉大概已經被他從氣管裡咳出來了。
康丫說:「不咳了。」
於是我們手足無措地慶倖著:「好了好了,不咳了。」
他又說:「誰也不拿我當弟兄。」
郝獸醫沒有聽清,問道:「什麼?」
我們有點兒撓頭,他這話冒得沒來由。
「不辣問我要什麼。我就想…」康丫說。
不辣問:「你想要啥?」
他多少有點怨氣地說:「誰也不拿我當弟兄。我知道,我天天跟人要東西,貪小便宜,誰要拿我當弟兄?」
原來他要的不過就是大家把他當兄弟,一路這樣走過,不是兄弟又是什麼呢?
我說:「其實你什麼都不要。你就是想出點兒聲,讓人看見你。」
我被人踢了,我不知道是誰,郝獸醫、不辣、蛇屁股都有可能。
「要麻死了,我也沒弟兄。」不辣說。
不辣給了一個將死之人最大的安慰:「我拿你當弟兄呢!」
於是康丫就高興了點,和不辣相互摸索著:「我要照鏡子。」
「什麼?」不辣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前開車的時候照反光鏡,車叫日本飛機炸掉了,天天跟步老鼠跑,忘了我都長啥樣了。」康丫說。
不辣誠懇地說:「你長得比我好看。」
我踢了不辣一腳,問道:「鏡子,誰有鏡子?」
不管多麼不靠譜,臨終遺願總是要儘量滿足才是。
郝獸醫也跟著吆喝:「誰有鏡子?鏡子?」
但大家忙著包紮、移屍、工事,有人看傻瓜似的看我們一眼,有人搖搖頭,就是沒誰有一面鏡子。
我說:「刺刀。」
「啊?」郝獸醫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說:「磨刺刀。」
於是我們開始磨刺刀。
搜羅來的刺刀已經被我們磨得鋥亮,我們幾個橫橫豎豎地把它們在康丫面前擺成了一個方形,還缺幾大條。我叫不辣,「就差你啦!」
不辣還在磨,在自己衣服上又使勁擦了擦,哦了一聲,立刻加入了我們。
獸醫劃著了火,於是一片刺刀面上映著康丫模糊的臉。
生命就像這一簇火苗,短暫而脆弱,有簇火苗今晚就要熄滅了。
他說:「還是看不清。」
真有個鏡子他也未必看得見,他只能從他心裏的那個後照鏡看見以前的自己。
然後他死了。

不辣把康丫敞著的衣服掖了掖,扣上扣子。
我們不傷心,因為知道今晚或明天我們也會去同一個地方。
黑暗中傳遞的火光,讓人絲毫沒有感覺到希望,反而絕望,滲入骨髓。
每次看到這個畫面,老想到賣火柴的女孩臨死前的幻想,最終還是帶著遺憾而去。
康丫,原運輸營準尉副排長,沒車開的司機,有他不多沒他不少,因外行而毫無必要地被擊穿肺葉,被扔在嗆死人的毒氣裏咳過了日軍第十四次攻擊的始終。我想他的肺大概已經咳碎了。
但不辣想把康丫埋了,滿地屍骸無人顧,他這要求不算合理,但我們決定給康丫以此殊榮,管不了所有人,不辣也只記得他沒能埋上一個哥們兒要麻。
彈坑是現成的,我們選擇了一個能望見東岸的地方,康丫已經平靜地躺在裏邊,我們開始蓋上土層。
彈坑是現成的,我們選擇了一個能望見東岸的地方,康丫已經平靜地躺在裏邊,我們開始蓋上土層。
人命如同朝露,不過是早一步和晚一步的差別。
同一句話不同的人說,卻是異種感覺─如同虞師座也說過同樣的承諾,卻不如不辣的慟人與真誠。
「你什麼都要,可不知道要什麼,你最後說的是看不清,然後你就死了。你是我們的弟兄,很多弟兄中間的一個。」
一碗破布條子偽裝的麵條,是郝獸醫最後的盡力。
明明是不辣問康丫想要什麼,可是康丫說的一字一句都被獸醫記住了,不但記住了,還費盡力氣想實現。
在收容站的時候他就給每一個死去的傷病準備上路飯,這是屬於獸醫的溫柔的慈悲。
明明是不辣問康丫想要什麼,可是康丫說的一字一句都被獸醫記住了,不但記住了,還費盡力氣想實現。
在收容站的時候他就給每一個死去的傷病準備上路飯,這是屬於獸醫的溫柔的慈悲。
康丫可以瞑目了,生前的願望都有人幫著實現。
儘管拼湊的鏡子什麼也看不清,上路的伙食也是豬肉偽裝的。
儘管拼湊的鏡子什麼也看不清,上路的伙食也是豬肉偽裝的。
康丫最後一面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