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22日 星期日

《我的團長我的團》180



「長官一月前露過臉!我跑啥?你湖北佬兒九頭鳥,給你扔了槍往家跑你幹嗎?又兵荒又饑荒的,住在這雲南米四川鹽巴美國餅乾,餵得你人頭豬腦,想餓死在半道上的才跑呢!——我的座兒呢?」


孟煩了在跟滿漢兩個在閒扯淡砍大山─這兩個哨兵聽得一楞楞地。




滿漢忙著去哨位後邊拿那半截木頭樁子——我的座兒,他是早想聽我胡訕了。泥蛋還在撓頭,說:「這個吧!



「那個媽!我也是長官,打的都是九死一活的戰,回頭打仗點名要了你去排頭,知道什麼是排頭嗎?」我說。

煩了又在嚇唬新兵蛋子了。





我坐下開始白話:「上次說到日本鬼子在樹上打暗槍是吧?正好告訴你們什麼是排頭,就是走最前邊,一探道,二勾得鬼子開槍,當然也是最先死的。我們排頭那個四川兵腦袋當時就被打開花了。」

記憶又回到征緬歸國途中,排頭兵要麻遭日軍伏擊的畫面。


小太爺:「你再撓頭我就讓你做排頭。」


本來當個故事講的,講著講著才記起,這是個真實發生的事─死的這個人是他熟悉的人,孟煩了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要麻趴在日本兵身上死去的畫面,已經在炮灰團每個人的心裏定格了。


於是泥蛋連撓頭也不敢了,我也知道我得逞了,但我說的事讓我自己也茫然了一下。


滿漢提詞:「排頭的四川兵腦袋被打開花了,你上次說過他叫麻什麼的。」


「麻什麼嗎?我想不起來了。算了,不說死的了,機槍手……


這裏離迷龍的屋很近,迷龍在他屋裏吼叫:「別他媽提我!」

原來就說過迷龍耳朵很好使,可我覺得這次是迷龍有意在聽的。





我說:「嗯,不提。機槍手叫迷糊,可不是咱們的關門睡覺大神迷龍,腦花子濺在迷糊臉上,迷糊當時就嚷嚷上了……


「我打出你腦花子來!」迷龍喝道。


我涎著臉隨手拈來,說:「迷糊說我打出你腦花子來,叫鬼子給日了,在樹上

迷龍把一個鞋一類的東西重重砸在門上,他都懶得抗議了。於是我張牙舞爪地說,嚇唬著那兩沒打過仗的兵:「要麻,你不叫四川兵,不叫排頭兵,我當然記得你叫要麻。

沒什麼腦花子,你只是著了一槍就安靜地躺下,我們以為你會爬起來就說先人板板,可你再沒起來。」

我在心裡看見了要麻,他仍趴在緬甸叢林裡那個我們不知名的角落裡,藤蔓和野花爬在他的身上,讓他看上去比他生前遠為美麗。

我看著狗肉,狗肉在院裡看著我,我張牙舞爪地嚇唬著看守為自己換取路引。

別怪我拿你當作談資,要麻。我想出去,我不想天天看著狗肉,想著它的主人,我很想很想出去。

孟煩了在開頭的一兩集裡是一個在生存絕望中渴望將自己的心全部爛掉的半拉爛人。去了一趟緬甸,經歷了幾場勝利,嘗到了希望的甘美,在搶包子吃卻被百姓簇擁著獻上食物的時候,成功地變成了一個知道廉恥的虛偽老爺們。

可是,他的心啊,卻更加更加地渴得緊了。

這好比一個已經打算渴死在沙漠裡的人,忽然給人餵了幾口水,然後水又被拿走,一定一定會更渴的死啦死啦是那個能帶來水的人,現在他被抓走了,死生未蔔。

以孟煩了的聰明冷靜,再加上他長期混軍隊得下來的經驗,他早就分析清楚,死啦死啦的前景一片慘澹。所以他渴得很厲害,渴得心裡有一把無名火在那兒燒啊燒啊燒啊燒的。

其實,被這無名火燒灼的又豈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還有迷龍,還有阿譯,還有他們中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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