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一月前露過臉!我跑啥?你湖北佬兒九頭鳥,給你扔了槍往家跑你幹嗎?又兵荒又饑荒的,住在這雲南米四川鹽巴美國餅乾,餵得你人頭豬腦,想餓死在半道上的才跑呢!——我的座兒呢?」
孟煩了在跟滿漢兩個在閒扯淡砍大山─這兩個哨兵聽得一楞楞地。
滿漢忙著去哨位後邊拿那半截木頭樁子——我的座兒,他是早想聽我胡訕了。泥蛋還在撓頭,說:「這個吧!」
煩了又在嚇唬新兵蛋子了。
我坐下開始白話:「上次說到日本鬼子在樹上打暗槍是吧?正好告訴你們什麼是排頭,就是走最前邊,一探道,二勾得鬼子開槍,當然也是最先死的。我們排頭那個四川兵腦袋當時就被打開花了。」
記憶又回到征緬歸國途中,排頭兵要麻遭日軍伏擊的畫面。
小太爺:「你再撓頭我就讓你做排頭。」
本來當個故事講的,講著講著才記起,這是個真實發生的事─死的這個人是他熟悉的人,孟煩了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於是泥蛋連撓頭也不敢了,我也知道我得逞了,但我說的事讓我自己也茫然了一下。
滿漢提詞:「排頭的四川兵腦袋被打開花了,你上次說過他叫麻什麼的。」
「麻什麼嗎?我想不起來了。算了,不說死的了,機槍手……」
這裏離迷龍的屋很近,迷龍在他屋裏吼叫:「別他媽提我!」
原來就說過迷龍耳朵很好使,可我覺得這次是迷龍有意在聽的。

我說:「嗯,不提。機槍手叫迷糊,可不是咱們的關門睡覺大神迷龍,腦花子濺在迷糊臉上,迷糊當時就嚷嚷上了……」
「我打出你腦花子來!」迷龍喝道。
我涎著臉隨手拈來,說:「迷糊說我打出你腦花子來,叫鬼子給日了,在樹上…」
迷龍把一個鞋一類的東西重重砸在門上,他都懶得抗議了。於是我張牙舞爪地說,嚇唬著那兩沒打過仗的兵:「要麻,你不叫四川兵,不叫排頭兵,我當然記得你叫要麻。
沒什麼腦花子,你只是著了一槍就安靜地躺下,我們以為你會爬起來就說先人板板,可你再沒起來。」
我在心裡看見了要麻,他仍趴在緬甸叢林裡那個我們不知名的角落裡,藤蔓和野花爬在他的身上,讓他看上去比他生前遠為美麗。
我看著狗肉,狗肉在院裡看著我,我張牙舞爪地嚇唬著看守為自己換取路引。
別怪我拿你當作談資,要麻。我想出去,我不想天天看著狗肉,想著它的主人,我很想很想出去。
可是,他的心啊,卻更加更加地渴得緊了。
這好比一個已經打算渴死在沙漠裡的人,忽然給人餵了幾口水,然後水又被拿走,一定一定會更渴的─死啦死啦是那個能帶來水的人,現在他被抓走了,死生未蔔。
以孟煩了的聰明冷靜,再加上他長期混軍隊得下來的經驗,他早就分析清楚,死啦死啦的前景一片慘澹。所以他渴得很厲害,渴得心裡有一把無名火在那兒燒啊燒啊燒啊燒的。
其實,被這無名火燒灼的又豈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還有迷龍,還有阿譯,還有他們中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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