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29日 星期日

《我的團長我的團》221



死啦死啦說:「我沒涵養。」


虞嘯卿說:「我也沒有。」

陳主任和唐基就顯得有點兒難堪。




死啦死啦接著說:「沒涵養。不用親眼看見半個中國都沒了才開始發急和心痛,不用等到中國人都死光了才開始心痛和著急。」




可死啦死啦說的對,他們也無從反駁,只剩尷尬。









「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沒去過,但是去沒去過鐵驪、扶余、呼倫池、海拉爾河、貝爾池、長白山、大興安、小興安、營口、安東、老哈河、承德、郭家屯、萬全、灤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濟苑、綏歸、鎮頭包、曆城、道口、陽曲、開封、郾城……

戳到了中國人的痛楚,連虞嘯卿也有點兒發急了。


唐基制止他,說:「可以了,我們明白你的意思。」


虞嘯卿的目光不再那麼尖銳和咄咄逼人了,被死啦死啦這麼一頓念,他也有點恍惚了。



死啦死啦卻堅持地說下去,又道:「我是個瞎著急的人,我瞎著急。三兩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場大敗和天文數字的人命

 

《我的團長我的團》220



虞嘯卿似乎不信,問:「一仗就打得這麼恨之入骨?」

恨之入骨和油腔滑調,這差距也太大了─油腔滑調怎麼理解,死啦死啦不是打完這一仗才變成現在這樣的,他一開始就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主,也才能陣得住一群無魂的主。


虞嘯卿說:「你那種打法叫破釜沉舟已經太客氣了,簡直是斷子絕孫。」


借用死啦死啦後面的一句話,是斷自己的子、絕自己的孫。



死啦死啦回頭看了看我們,張了張嘴,表情簡直有點兒痛苦。

斷子絕孫,他又何嘗不知道。


他們沒有怨恨過他,反而知道了沒了他是不行的─死啦死啦替炮灰們找回失去已久的魂,不然他們要不仍在收容所中醉生夢死,或早死於緬甸叢林深山中,真的成了一群無主的魂。



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我不恨誰。我最多只帶過四個兵,是理庫,不是打仗。在西岸我發現我後邊跟著一千多人,我很害怕。」

虞嘯卿問:「害怕還是得意?」

死啦死啦苦笑,答:「好像都能叫人不過氣來,那就都有。我已經親眼眼見,在南天門上我已經看夠了。我以前一直逃跑,也遭遇過死人,可死的人都不夠份列入戰役裏。還有,我去過那些地方……



虞嘯卿:
「怎麼講?」




「我去過的那些地方,我們沒了的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乾絲燒賣。」


小太爺吞了下口水:「你大爺的。」



他用一種男人都明白的表情坦率著,說:「還有銷金的秦淮風月。」





死啦死啦:「上海的潤餅蚵仔煎,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廣州艇仔粥和腸粉,旅順口的鹹魚餅子和炮臺,東北地三鮮、狗肉湯、酸菜白肉燉粉條,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宮殿的鴨血湯,還有臭豆腐和已經打成粉了的長沙城。」


克虜伯的反應最直接,看嘴角邊的口水。



都有點兒失神了!



艇仔粥,廣東小吃。以魚片、炸花生等多種配料加在粥中而成。原為一些水上人家用小船在荔枝灣河面經營。小船,粵俗稱艇,故名。

此品集多種原料之長,多而不雜,爽脆軟滑,鮮甜香美,適合眾人口味。此品是從魚生發展而來的。

鹹魚餅子,新鮮的海魚用鹽醃過,在陽光下曬乾,然後放在鐵鍋裏,擱少許油,烤得外焦裏嫩,和玉米麵餅子一起吃味道獨特。



1937年曾是長沙發展的鼎盛時期,經濟物業繁榮,初期成為抗戰的大後方。

19381112日晚的「文夕大火」成為長沙城最為悲慘的事件,全城各種歷史文化遺跡幾乎損失殆盡。

1939年到1944年,長沙為抗日戰爭的主戰場,中、日雙方以長沙為中心進行了四次大規模的戰役,中方取得前三次戰役的勝利─難怪說打成了粉。


克虜伯不知時機地咽了咽口水,以致要擦擦嘴。我們聽得想殺了他,他要只說些我們擦不著邊的也倒好了,偏他說的還儘是我們還吃得起甚至吃過的東西。


然後他攤了攤手,以他特有的方式斷句總結:「都沒了。」

《我的團長我的團》219



虞嘯卿問:「跟日本人打過大仗?」

從敗仗中學會打仗,虞嘯卿明白了,可他還是不信─要身經百戰才能打南天門那樣的仗,一個理庫軍需到那裏身經百戰。


死啦死啦答:「打過。」


虞嘯卿:「那一仗?」


死啦死啦:「這一仗。」


虞嘯卿:「就一仗?」


「我沒打過大陣仗。」死啦死啦老老實實地說。

《我的團長我的團》218



虞嘯卿沒理我,看著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說:「都是無辜的。我生下來,三十四年,走了二十個省份,是為了活,殺身成仁,捨身取義,不是樂事,不是爹媽教我的份內事。有的人喜歡拿起武器,有的人想和別人不一樣,有的人是混口飯,有的人怕自己太弱,有的人怕被千夫所指,所有人都害怕,只好學著喜歡殺戮。從來沒有過的勇敢、剛毅、年青和浪費。都是無辜的。」


我們安靜著,多少有點兒難堪,因為他實際上把這裏的每個人括進了他的所說。


「所以,學會了打仗?」虞嘯卿問。


死啦死啦點了點頭。


虞嘯卿說:「坐。」


他是向陳主任和唐基們說的,轉得如此不打折扣的人讓我們只好從心裏打個寒噤,而且那幾個都唯唯地坐下時他自己並不坐,看起來這傢伙討厭坐,而且既然說開了,他把槍放回了套裏,但他並不打算再坐,於是他往下便一直在審判席後做他的龍行虎步。


虞嘯卿盯著死啦死啦,問:「你恨日本人?」


死啦死啦答道:「我恨讓我們成了現在這樣子的東西。」


虞嘯卿:「是什麼?」

死啦死啦:「不知道。我一直很渾噩。」

唐基忽然問:「你對赤色分子是怎麼看的?」


虞嘯卿在他的踱步中愣了一下,看了看唐基,自此問伊始氣氛忽然便有點兒變,陳主任從漠不關心忽然成了極為關心,張立憲們的反應像唐基觸碰了一個不該碰的禁忌,我們剛鬆了一下,忽然又覺得喘不過氣。

虞師前身,以反共發達。雙方合作已六年,而虞師內部仍以赤匪稱呼,讓我覺得想弄死他的人不僅虞嘯卿,還有唐基。


死啦死啦答:「書生不可以沒有,但是空談誤國。」


唐基追問:「是說赤色分子?」

死啦死啦:「是的。」

果然連唐基都不知道死啦死啦這到底是說誰呢!


陳主任審問中第一次開口,問道:「沒打過交道?」


「撤退的時候,見過他們的遊行和口號。」

他坦蕩得是坦坦蕩蕩,讓陳主任立刻就沒了興趣,而唐基從自己的銀煙盒裏給軍部大員上了根煙。我們再度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