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弄了一桶臭哄哄的東西讓我們鑽進去,當出來時我們足夠嚇死自己的老媽。我慶倖我的父親不在,否則他一定會說我有辱門庭——辱及了我從來不曾覺得光耀的門庭。
不辣的髮型都變成另一種風情。
我們一個個鑽出來,站在那兒,一個個淌著黑水,不知所措。
他非要每個人都折磨到,這次終於輪到阿譯了。
很難形容這樣的一支軍隊,光著裸著,黑得象黴爛了的樹皮,原始得如同上古洪荒,身上掛著臨時湊就的背具、彈袋,手榴彈用繩子束在脖子上,刺刀綁在腰上,我們盡可能地均分了來自死人的武器,讓每一個人都有可用的傢伙,有人操著一頭粗的樹棍。
那些他新收的散兵們被他宣佈為他的指揮部─當時還是僅僅存在於他的幻想中的團部指揮部。
而龍文章在整理自己的李恩斯菲爾德步槍:「走啦走啦,活人就得有動靜,活人去打仗。」
不辣發牢騷:「他媽光著。」
「像黑夜一樣,摸著黑走進黑森林...」
開始的時候,他們只有一條褲衩,他們自覺孤立無依,赤身露體帶給他們的不止是生理上的寒意,還隨風帶走了他們的勇氣。
他們被剝光了,包括自信,於是他們因為膽怯惶恐而被日本兵追得死去活來一頭紮進正在冒煙的倉庫。
在汽油桶裏把自己泡成面目全非的黑人之後,他們仍是赤裸的一群,但他們又確實穿上了戰衣,那層黑色的鎧甲給了他們一個驕傲的自信,送還了他們被風吹走的勇氣。
他們仍然只穿著一條褲衩,卻把一群日本兵殺個片甲不留。
到這時候也總算明白,問題不在褲衩上─問題永遠只是出在人的身上。
人習慣了用身外物堆積自己的尊嚴勇氣信心而不是依靠內心的自我肯定。
人給了自己太多藉口,人習慣了給自己的失敗找出失敗的藉口,給自己的勝利找出必勝的理由。
其實褲衩只是褲衩,可是如果用它掩飾失敗,它就是兵敗如山倒的罪魁禍首。用它炫耀勝利,它就是激勵所有勇氣絕地求勝的利器。
所以龍文章說「就算只剩一條褲衩,為什麼不用它來幹死日本人?」
因為能幹死日本人的不是褲衩,而是穿褲衩的戰士。
就好像能證明中國軍人身份的也不是褲衩,而是唱軍歌的戰士。
人的內在從何時開始那麼虛弱,要靠一堆的衣衫來撐起門面?
龍文章用一個儀式般的洗禮幫這群潰兵尋回了內心的自我。
泡完黑油後他的指揮部成員們聽見他嚎叫「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他們確實是同袍了,穿著同樣的黑色戰衣,從此誰也沒有脫下。
當他九十歲回到禪達的那一天,龍文章是不會忘記他平生擁有的第一支軍隊,寒磣得只剩褲衩遮羞的軍隊,是用汽油桶裏的黑油武裝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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