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雲層裡往下掉時,我想把我們轟上飛機的人會不會幫我寄出遺書。
從雲中到霧中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叢林鋪天蓋地地來臨了,把我們摔得四仰八翻的震動中,駕駛員完成了自殺式的著陸,駕駛窗的玻璃在他眼前碎裂,那老兄往後一仰後就此不動,在我看來是凶多吉少─至於能活下來多少老天爺說了算。

飛機在劇烈的震動中滑行,每一下都教我們快把牙關咬碎─我死死抓著一個固定處,聽著外邊起落架的折斷聲和金屬蒙皮被像紙樣撕開的聲音。
終於停了下來,而貨艙裡一片死寂。
然後我想起在我的理論常識中,墜機之後最可怕的是什麼。我昏頭轉向地爬了起來:「要著火啦!跳下去!跳飛機!」
康丫昏昏沉沉對我嚷了回來:「會摔死的!」
「你以為你還在天上嗎?」我四處找出口。
他看了眼橫擔在頭上的枝椏,開始猛烈地驚咋起來:「跳飛機跳飛機!著火啦著火啦!」
飛機當時超載裝了50多人,現在還剩下30來人,我真高興看見我們覓食小組的人們除了一身擦傷淤傷外基本完好─門早打不開了,但貨艙被撕開了比門更大的縫,我們從縫裡跳將下去。
它並沒有爆炸,但是我們卻聽到爆炸聲─我們下意識地躲避,然後才發現爆炸不是來自飛機殘骸,而是來自我們背後的霧氣之中。
這場進軍更像潰敗,在不知其然之中我們已經折損近半─還是逃不了潰敗的命運,死了的安詳,活著的倒茫然─一語道破這群敗兵的無奈
我們從殘骸裏把那位奄奄一息的美國飛行員搬了出來,我們盡可能緩解他的痛苦,因為他曾平等地對待過我們,郝獸醫盡一切能力救護,可惜只能是一些徒手的急救。
美國人混濁的眼睛終於清亮了一會兒,看了看簇擁在他身周的我們,又看了看霧濁濁的天空。
「去打仗啊。他媽的你們。」:他說完然後就死了─我們愣著。
迷龍疑惑地問:「他剛才說啥玩意兒?」
「他媽的你們,去打仗啊。」我說。
迷龍問我:「去打個爹尾巴仗呢!」
我問阿譯:「營座,和他媽的誰打?」
阿譯看起來此事完全與他無關一樣,也難怪,過很久他才想起他是營座。他總算在軍官訓練團混過,於是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哦,我先得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煩啦,我們在什麼地方?」

於是我們沉默。過一會康丫撓了撓頭:「有鍬的沒?」
不辣很奇怪康丫怎麼要那玩意兒:「衣服,槍,哪個都比鍬要緊啊。要鍬做麼子?」
康丫瞪眼:「埋了他啊!」
我們瞪著他,因為這個不算自私的建議竟然來自一向只顧自己需要的康丫。
用手刨坑是不可能的,我們最後能做的是把二十多具屍體在林邊排開,用拆下的樹枝遮蓋。
我們聽康丫的建議簡單地料理了死者的後事─無論中國人還是美國人都是一樣,他們註定無名無姓地在異國的土地上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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