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這飛機是用來運貨的,連舷窗都沒幾個,而且為了盡可能裝更多人,它已經拆掉了包括座椅在內的各種艙內設備,讓我們像罐頭一樣擠在一起,貼著彼此冰冷的皮膚。
一個美軍飛行員從駕駛艙的隔斷裡看了我們一眼,仍然轉回頭向著機艙下的地勤人員大罵:「這是你們說的貨物嗎?他媽的!在這樣的天氣裡你們讓我運人!」
引擎已在預熱,在貨艙裡聽來轟鳴尤其大,我們根本聽不見地勤的解釋。
我看著簇擁在我周圍緊張的臉,阿譯的臉,郝獸醫的臉,不辣的臉,連迷龍現在都有一張緊張的臉。
飛行員一邊忙著起飛前的什事,想起什麼來時便暴怒地向飛機下抱怨:「我的護航呢?我開的是日本運輸機嗎?天上飛的戰鬥機全是日本鬼子的!飛虎隊呢?!」
我不再看他了,我轉向正對著郝獸醫蒼白的臉,這時候預熱好的引擎開始轟鳴,在它轟鳴的同時康丫開始嘔吐,他一瞬間就吐得天翻地覆─不辣和豆餅拼命地捶他。
康丫邊吐邊哭號:「我不飛啦!媽呀我要下去!」
我說:「還沒飛呢你叫什麼叫!要飛先得滑跑!」
康丫從嘔吐袋裏抬起頭:「啊?」
當他發現自己還在地面時,他的嘔吐也奇跡般地立刻停止了,他和不辣擠到小得比人頭大不了多少的舷窗邊,看著在C46轉上跑道時窗外移動的地面。
他立刻輕鬆起來:「就跟坐汽車一樣嘛。」
飛行員砸著他的座艙,起勁地罵著:「起落架沒修好!比起落架還該死的是中國的霧!比霧還該死的是美國的起落架!」
那請問打算怎麼降落呢?
不辣悻悻地說:「飛不起來啊?美國人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我們就此升空,據說在著陸的機場我們將會得到武器、衣服、完整的編制、一切。
人手一個的嘔吐袋基本沒用上,雖然它是上峰們為我們考慮到的唯一細節,但嘔吐確實是我們一路上遇到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從收容站的潰兵搖身變成裝備精良的軍隊,有這樣美妙的好事?
這是上級和盟友的承諾
滇邊的雲層讓人有能踩在上邊步行的錯覺,它們自成世界。
康丫舔舔嘴唇,說:「好像能吃的樣子。」
豆餅一副神往的樣子:「俺爹說,這上邊住著神仙。」
迷龍攥著把手說:「還住著龍呢,貓在雲裏頭,幾萬里長,一睡也是幾萬年。它從這把你吃進去,再拉出來時你就在東北了。俺們黑龍江就是這麼條禿尾巴龍變的。」
迷龍肯定真的希望有這麼條龍,把他吃下去,在東北把他拉出去─他就能回家了。
不辣的表情簡直是燦爛的:「要麻他們也跟上來了。」
我從他的位置看到了從C46機尾方向躥出的一架飛機,輕巧,兇猛,它一直隱藏在雲層之後,當笨重的運輸機爬離要命的積雲時才猛然現身。
我用英文大叫:「戰鬥機!日本!」
我們的兩位駕駛員在這樣的惡劣條件中實在已經把反應練得像戰鬥機飛行員一樣,他們聽見我喊也看見了我指的方向。
機頭猛然地往下一沉,他們沒有任何緩衝過程地企圖再鑽進雲層─那架輕巧的零式戰機翩飛了過來,從機尾下方掠過時它開始開火。
簡陋的貨艙上陡然開了幾個孔眼,我看著一個人猛然震顫了一下,然後軟在蛇屁股身上, 十二點七毫米的機槍那一梭子幹掉了我們貨艙裏的幾個人,但因為站得太擁擠了他們甚至沒能倒下。
我們被雲層淹沒,我看著那架零式翩飛上翻脫離了雲層,它沒打算做大海撈針的徒勞。我只能看見機艙外的茫茫白色,我們以近乎下墜的速度下降。
日本飛機走了,反正今天還有的是我們這樣全無抵抗力的目標。
這樣掉下去還能活,只能說是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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