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疾不徐地說:「你們不錯,一路過來,英國佬兒在跑,中國佬兒在逃,你們是我看見唯一在和日軍開戰的——喂,你老兄?有完沒完?」
他喝的是迷龍——我猜想迷龍對此人的感覺和我一樣,因為迷龍起身讓過一旁時沒有絲毫的內疚。
那傢伙並沒打算立刻起身,而是先看了一眼右肩上被不辣拿步槍穿出的一個洞,然後拄著槍站了起來。
被迷龍這東北犀牛撞了一下後他居然沒有放脫手上拿的英制布倫式輕機槍,他先去找了一下他身後牆上的彈孔,他找到了,那發子彈穿透他肩頭的肌肉後射進了牆裏。
他轉過身來,立刻在我們身後找到了開槍的人:「真行。再哆嗦一個公分,我這肩胛骨就叫你廢了。」
不辣站在充斥了這建築的煙霧中哆嗦,他的槍也在哆嗦,像支毫無殺傷力的燒火棍子。
那傢伙看著他,除他之外我們都看得出那傢伙幾乎是在讚賞地看著他,但不辣看不出來,他越來越抖,抖得不像話。
不辣最懼長官,而一分鐘之前,他打穿了一個中校,現在,該中校成為他這輩子曾對話過的最高長官。
「你不錯。向你認為是日軍的人開槍,並且一槍命中,要是少點哆嗦就好了。」
他為不辣點評道:「我不怕人哆嗦,怕的是人撒丫子跑到一個用不著哆嗦的地方。賞十塊半開,我沒帶,打完這仗給你——你們有多少人?」
少根筋的阿譯長官槍不要亂揮,小心走火。
我們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最後一句問的不是不辣,於是所有人看著阿譯。
阿譯理直氣壯地看著我說:「孟連長?」
於是那傢伙也看著我,我低了頭,我不願意被這樣一個人的目光穿透:「不知道。沒時間點數。」
但他已經數完了:「好像是二十二個─居然被四個日本兵圍著當兔子打?」
我解釋道:「日本兵是二十多個。我們沒有槍,飛機迫降時我們只有一條褲衩。」
死啦死啦用機槍嘴碰了碰我手上的刺刀:「這是你先生的褲衩?」
我終於抬頭了,看著那傢伙戲謔的眼神,那樣的神情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後真是讓我憤怒:「長官,如果您想整死我,還可以說我還有一嘴牙可以咬死日本人。」
那位看著我,直到我受不了又低下了頭:「一口好牙-中尉─你經常覺得有人想整死你?」他說。
我咬著我的那一口好牙─他的意思是說我是個被迫害狂,可我清楚我只是個被老天爺整的無神論者,不巧碰上一個比我更損的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脫掉了半邊上衣,找出一個急救包包紮肩上的傷口,那樣動作很不便利,他抬頭看著我們,用一種「為什麼不幫我」的責難表情看著我們。
遲疑了一會兒,郝獸醫終於上去幫他,但郝獸醫顯然也不願意靠近他。
我覺得死啦死啦這會兒特硬漢。
那位把他的機槍扔給了迷龍,用空出了的手檢查自己肩上的槍傷:「只有四個日本兵,多出一個,我自己砍一手指頭。」
「你們大概真的被二十個日本兵追過,可他們分出了十六個去追英國人─他們覺得不值得用二十個人對付你們全部,只用一挺機槍,四個人。」
當煙霧漸漸散了點,現出不辣身後的那群芸芸眾生——大多數人還保持著自己生動的造型。
那位中校的眼神忽然變得冰涼了,像是凝固了,並且讓他目光注視下的人也像是凝固了─他看著我的同僚,我從側面看著他的眼睛。
我討厭這樣的眼睛─看你時他是仵作,你是屍體,這樣的眼睛不會隱瞞必然的死亡。
語氣裏已帶了嚴重的鄙視。
那傢伙摸了摸包紮利索的傷口:「如果只有一條褲衩,那幹嗎不用褲衩幹死日本鬼子呢?」
死啦死啦的眼睛真的很亮,這樣歪頭說話的時候很像「士兵突擊」中的袁朗。
我在煙霧、隔壁建築的爆炸、這棟建築已經從頭頂上透進來的火光看著那傢伙,他看著我們全體,燒碎了的木頭瓦塊在他身後也在我們身後落下,我們已經聽見這建築的某個部分被燒得坍塌,但那傢伙一動不動的,平靜得像掘墓人一樣看著我們。
他是個瘋子,說了句瘋話─只有瘋子才會在這樣的世界裏這樣平靜。
《我的團長我的團》第三集結束
他是個瘋子,說了句瘋話─只有瘋子才會在這樣的世界裏這樣平靜。
《我的團長我的團》第三集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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